苍阗道:“主人既然从未告知于你,便是不愿被你所知晓。那么他究竟说了什么,又或为你做了什么,都已不再重要。”

    不再重要?

    ……确实已不再重要。

    无论是玄丹难以圆满的月轮、望乡桥上相偎走过的人影、清都台被黑雾吞噬的窥青羽、琳琅天阙一战碎裂无存的干青珠,都随着岁月的横流,被我悉数抛诸于身后。

    昨日之日不可留。

    我没有止步不前,昭华亦然。

    却不知为何,我想起十年前的那场冬雪。在冠神族,云杪居处。隔着一道青竹屏风,他对我说:“你走之后,在琳琅天阙上,整整三千年,我都未曾阖过眼。”

    有屏风为障,我看不清他是何神色,只觉得那日海玉明珠的微光格外的亮,仿佛碎成千千万万粒光点,正如今日一般。

    我还在恍然出神,却听得耳边传来一声:“主人。”

    主人?我暗道不妙,手背胡乱地在脸上抹了把泪,连忙循声望去。

    烛光交映,石室亮如白昼,直将那身无尘白衣衬得愈发晃眼,根根发丝剔透如晶莹霜雪。

    我却只看向他额间 那是一颗满布裂痕的干青珠,就好像是被人摔碎后,又勉强拼凑回来。

    可惜覆水难收。

    我意图想揣测云杪此刻想法,却被他右脸那副莲纹面具给打消了念头。

    他微微颔首,便算是回应苍阗的礼,而后停步在我三步开外,神色莫测,只长久地凝视着我,并不言语。

    他沉默,我亦沉默。

    云杪与我的关系,实在错综复杂,难以厘清。曾是主仆,是爱侣,是仇敌,是伴生。纷纷扰扰几多年,最终背道而驰,殊途陌路。

    因此,寒暄太过熟稔,客套又显生疏。

    不如什么都不要说来得好。

    最后反倒是云杪先沉不住气。他极轻地抬起唇角,便算是笑了笑:“我还以为,这时候你总该有话要与我说。”

    我沉吟片刻,却是道:“昭华魂体转世,投生为东极咸阴伏夷膝下长子,取名伏清。我知伏夷是你的手下,自然会听命于你,对伏清百般折辱,不令其快活。后来,便是东极大典那场变故。伏清幼弟为妖族所虏,丧命离火境, 辛也因此染疾。三人入境,一死一伤,惟伏清安然无恙。他名声本就不佳,经此更是一落千丈,为九疆所耻笑。”

    语罢,我虽是作询问状,心底已肯定至极:“这些都是你的手笔罢?”

    云杪不置可否,淡淡道:“还有呢?”

    我接着他的话头往下说:“还有冠神族的那场雨夜,应当也是你以秘法操控我折辱伏清,事后又抹去我的记忆 ”

    云杪蓦然打断我,语气莫名:“那夜的事,你想起多少?”

    我如实相告:“只从伏清梦境窥得冰山一角,并不完全。”

    “原来如此。”他沉默半晌,轻笑着叹了声,“这些便已是全部。多余的,忘了就忘了罢。”

    “……你怎还能笑得出来?”

    “见你有了许多长进,我理应为你开怀,不是吗?”云杪轻振袖袍,露出半截雪白皓腕,长指微曲起,轻抚莲纹面具边缘,“与你所想相却无多,惟有一件错了。”

    “哪件?”我问。

    “伏夷并非是我手下。他当年与我结盟,不过是为得到伏泠。谁知伏泠宁死不屈,他也只得退而求其次,将转世的昭华留在身侧,以睹佳人相思面。”云杪顿了顿,“伏清与伏泠,非但长相相似,性子也是如出一辙的难驯。时日长了,管教不成,迁怒自是难免。但依我看,伏夷已足够克制。若非伏清不顾他教诲擅闯离火境之事,令他忆起当年种种。恐怕到死,他都不舍得真正与伏清翻脸。”

    我捋顺前因后果,诸般怒火涌上心头。

    没想到重活一世,我竟还是事事受云杪所制,被他随意戏耍玩弄!

    “离火极刑,惟冠神花心头血可解。你谋划离火境这出好戏,又事先将我投生于冠神族,假意助我成仙,剖心予我。这一切的一切,算的便是让我与伏清相残?你、你当真是蛇蝎心肠不假!”

    “……”

    云杪露在面具外的那半张脸,似显出一瞬的伤心神色,却很快收整,换作淡淡笑意:“如何?我那好兄长已今非昔比。他伤害过你,利用过你,也总让你难过,与我是一丘之貉。”

    我冷声道:“那又怎样?”

    “又怎样?”他喃喃轻语,长指紧扣住面具边缘,指节隐隐泛白,“你那时说你不是烛罗。那么,作为少箨,你可以……最后再选一次。”

    我本因他歹毒算计而怒不可遏,可他这声少箨,竟如瓢泼冷水,将我拉回现实,满腔怒火被当头浇熄大半。

    作为烛罗,我的确可以仗着势,肆无忌惮的憎恨他、怨恨他、折辱他。但倘若作为少箨,却是我承了他的恩、负了他的情。

    于是,恨不能彻底,爱不能纯粹。

    所谓爱恨两难,大抵便是如此。

    云杪上前一步,离我愈近。

    莲纹面具已被他抬起半角,露出其下光洁肌肤。他却不知在犹豫什么,快完全掀开的时候,竟又匆匆按回。

    “你喜好美色,可我如今容貌已不比当年。”他睫羽低垂,指尖捻了缕霜发,“若再不耍些心眼,要怎样与兄长相较?”

    语气虽仍是平淡无波,我却从其中听出了些彷徨之意。

    相识这么些年,早看惯他那副泰山崩于前不改色的镇定神态,此时见他这般几近小心翼翼的示弱讨好,我竟会觉出不忍。

    但我明白,我断不可以心软。

    一旦打破底线,依他的性子,便定会打蛇随棍上,逼迫我无休止的退让。

    我闭了闭眼,沉声道:“你不必妄自菲薄,也不必非要向我讨个答案。”

    “若我非要呢?”

    “……我的心念始终如一,言尽于此。”我终是在苍阗面前,给云杪留下几分薄面。

    他最擅读我的心。

    其实许多话根本不必开口,他也早就明了。

    只是为何他执意要自取其辱?我却是怎么都想不通。当然,世事本就该如水中观月,朦胧些……或许才是最好。

    果不其然,云杪神色并无意外。他静静看我,又逼近两步,与我近至抵足。

    此举过分狎昵,我深觉不妥,正欲后退,却被他扯住袖袍边角。

    “云翳引你来此,便是想看你我翻脸成仇。你既已记起一切,记起我的好……和我的坏,那么除却此事,应当尚有一个心愿未了罢?”

    忽闻剑鸣清啼,由远及近,携着湛然青芒停在我面前。

    “当年,我就是用这柄剑杀死云覆玉。种种情债我已悉数还清,惟余下这最后一桩。”

    “动手罢。”他说。

    剑尖寒芒微闪,似通灵人眼,默然无言地与我长久对视。

    记忆登时回笼。

    我记起这柄剑是如何没入义父胸膛,云杪又是如何牵着我的手将这柄剑缓缓拔出,还有……溅入唇舌的温热血液,那生了锈般的苦涩滋味。

    无论过去多少年,这幕场景仍是我难以摆脱的梦魇。

    我如困兽犹斗,再想不到其他,脑海里只充斥着一个声音 杀了他!他是害你至此的罪魁祸首。惟有他死了,你才能够真正得以解脱!

    心念转瞬已定,我突地挥手夺过剑柄,对准云杪胸口刺去。

    剑尖锋利,根本无需如何使力,就能轻易穿透他胸口。

    很快地,他就会和义父一样站不稳身躯,倒头栽进血泊。无论怎样低泣哀求,也不会睁开眼,再对我笑上一笑。

    剑身已没入小半,胸前白衣被鲜血浸濡,惨烈万分。

    这是云杪欠我的。

    毕竟他误我这么多年,这么多年……

    我咬了咬牙,想狠下心继续推进,却发觉再难使出半分气力。天人交战几番,我终是松开手,任长剑摔落在地。

    哐啷

    这数千年来,我作为少箨而活,日日恪守本分,凡事以善为先。从未滥杀一人一兽,也不践踏一花一植。

    实不该在此处破戒。

    想必若义父还在,也不会愿意见我再造罪业。

    况且,我要的从来都是堂堂正正地胜过云杪。

    并非刻意相让,亦非趁人之危。

    “到此为止。”我深吸口气,平复心绪,“无法手刃仇敌,以慰义父在天之灵,是我无能。可你予我的恩,我与你的仇,到了眼下这个地步,实在难以争出对错。既如此,这一道剑痕,便权当作了结。从今往后,纵逢死别,你我二人,也永远不要再见。”

    云杪收剑于掌,目光落在带血刃身,指腹轻缓摩挲过剑柄,声音如雾飘渺:“这句话你已说过太多次,我记着了。”

    我喉头不住发紧,顿了顿,又道:“还有……昭华。他为我身受离火极刑,魂受转世之苦 ”

    云杪打断我:“你想替他受刑?”

    理应如此。我毫无迟疑:“这本就是我造下的罪业。”

    “此番举措,倒也是你所为。”云杪隐去佩剑,对着我笑了笑,“他会无碍。以身替刑这等事,莫要再提。”

    “无碍……又是何意?”

    他却不愿多做解释,只柔声说:“那日你不信我能寻出两全的法子,今日总该信我一回。我……”他垂下眼,又笑了笑,“我应当也是不比兄长差的。”

    我沉默,藏在袖中的手不自觉攥紧,指甲深深嵌入肉里。

    但我知道,我还是不能心软。

    “最后一事。”我极轻地叹了口气,别开眼不去看他,“你的心,拿回去罢。”

    云杪语气仍是温和:“你内丹已毁去,没有我的心,以后要如何自处?”

    坦白说,我尚没有长久的谋划。

    我只是不想再亏欠云杪,与他无休无止地纠缠下去。

    见我无言,他静待片刻,终是不再强求:“便依你就是。”

    我如释重负,运气逼出内丹,浮于半空。

    这颗内丹通透如凝脂,萦着水纹似的流光,或有连缕苍翠绿意缭绕,美不胜收。

    云杪伸手接过,置于眼前来回打量,渐收起唇边笑意。

    “我说过,其他人伤不了我的心,只是因为那人是你,所以我才愿意。”他将内丹圈入掌心,五指紧紧交握。

    我觉察出异样,才来得及喊了声住手,就见那颗内丹已被灵力摧至齑粉,化作如纱似雾的绸缎,在空中摇曳翩舞。

    惊鸿一现,复又消散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