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疑却若有似无地瞥了你一眼,温声道:“臣初归京赋闲时,曾受太傅关照颇多。”

    你闻言一怔,竟无端心虚起来。

    他初归京时,正是你刚做了皇帝,改朝换代的时候。

    那时你待他极坏。

    87.

    他在营中时,被宁无决劫去藏了许久,再归京,已是改朝换代。

    你那时恨透了他,入京的头一个月,便扬言要生擒江疑、将他挫骨扬灰,宁无决便越发不敢放人,直到半年过去、风平浪静,你甚至以为江疑已然逃了死了、这辈子不会再出现时——

    他又出现在你面前。费尽心机,终于得以见你一面。

    问你顾瑢的尸骨在何处,求你留顾清川一命。

    你倒真没把顾清川当个玩意儿,只随手扔在某处院落软禁,想了许久才想起有这么个人。

    可如今形式逆转。

    你高高在上,而他只不过是前朝的罪臣,一介白身。

    你遍寻他不到,早已恼怒万分,又见他张口闭口只有顾瑢。

    你便道:“那姓顾的尸骨已扔到京郊小秋山去了,你若想要,便去找,找到了,便是你的。”

    “至于顾清川,”你沉了沉,故意冷声质问他,“你是什么身份,来向我讨要?”

    你没想到他真的去寻。

    小秋山本就是个乱葬岗,太平年间便堆满了无名荒冢,战乱时节,不知有多少衣衫破烂的无名白骨,他一节一节骨骼去认,一件一件衣衫去寻。

    风雨凄迷,鸡声不绝。

    江疑在小秋山呆了足足一个月,终于被你发疯从山上扯了下来。

    你说:“他不在这山上。”

    江疑便道:“我知道。”

    你气极反笑:“知道你还在这儿?”

    他便静静地瞧着你:“萧元骐,你心中有气,我便让你出气。”

    如今你憎恶他,捉弄他,报复他,他都只能受着。

    你心里有恨,他便只能在尸骨堆儿里寻找一个不存在的故人。

    这便是你得到的奖赏。

    你心里快意。

    快意到了头,却又一阵一阵的发凉。

    你最终告诉他,顾瑢被好好安葬的时候,见他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甚至极为认真地向你行了大礼。

    下山时,你乘着皇帝的车舆离去,瞧见他一身缟素站在原地,沉默地注视着遍山尸骨。

    那个接你赠雁,同你雪夜饮酒的丞相。

    似乎已经远去了。

    88.

    之后一段时间,江疑有心换回顾清川,散尽家财四处疏通,却仍是在京中处处碰壁。

    只有太傅接纳他做客,答应为他求情。

    当然,你也知道太傅是怎么说的,一个毫无用处的孩子,换一个未来的肱股之臣,这再值得不过了。

    太傅对他从不吝于溢美之词。

    “江疑为顾家相时,世人皆道他野心勃勃,挟天子以令诸侯。如今他一无所有,却为旧主遗孤奔波至此,足以证明他的赤子之心,这般人品,圣上还有什么可疑虑?”

    道理,你是都明白的。

    偏偏只有心里不快。

    越是想到江疑为一个死人费尽心机。

    越是翻江倒海似的不快。

    89.

    “那时恨不得杀了我吧?”你从鼻腔里发出不屑的声音。

    筷子和碗发出了轻轻的碰撞声,他咬下一块煎肉,才轻笑一声:“我向来记仇。”

    的确,你是知道的。

    一句新娘要记好多年。

    “萧元骐,你在我这儿烂账太多——最好别有把柄落在我手里。”

    他瞧你,分不清是戏谑还是认真。

    你心如擂鼓。

    他也许已经猜到你的把柄,已经在报复你了。

    你想。

    他教你寝不安席,食不甘味,为了他的爱恨而战战兢兢。

    被他一丝心动搅乱春水,又疑心这一丝心动胜不过积压多年的累怨。

    心跳的太快。

    教你连这危险的纠缠,都错认成了甘甜。 他放下碗筷起身的一瞬间,你却还是捉住了他的手。

    “丞相今晚……留下来歇息吧。”

    你是个无赖。

    轻侮过他,掠夺过他,痴缠过他,又让他尝过太多的苦头。

    不肯轻易认错,满口违心话。

    却理直气壮想跟他共眠。

    第33章

    90.

    他头一回留宿你的寝宫,你竟有几分微妙的愉悦。

    往常你同他欢好,大都是在公务后的闲暇,御书房或廷议后的侧室,却从未到你休息的地方来。

    像是洞房花烛。

    你就忽得有了这样的念头。

    你便取了两杯酒,似乎是想要同他交杯,但又不知怎么说出口,便一杯又一杯地往下送。

    但盼着江疑提出这事儿,更是不可能的。

    半壶酒下了肚,你攥紧了拳,正准备开口。

    却听他忽得道:“门口那棵桃树下,埋了一壶陈年佳酿,改日挖出来喝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