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此事是朕太心急了。”沈素璋看着他低眉顺眼的模样,露出一个冷笑,嘴上却说着,“在取下伪帝头颅祭奠先帝在天之灵之前,朕确实不该想着如何安居。相爷和爱卿思虑良多,不愧是我大燕的肱股之臣。”

    “微臣愧不敢当。”傅玄邈道。

    “如此忠臣,朕该怎么赏你好呢?对了——朕前些日得的那盒逍遥丹呢?快给朕拿上来!”

    总管太监一个眼神,立时便有内侍端着紫檀木托盘趋步上前。

    托盘上只有一个巴掌大的玉盒,六枚乌黑泛赤的药丸静静躺在其中。

    沈素璋用手托腮,故作烦恼道:“这神丹有强身健体,滋补阳气的功效,朕还不曾用过,不知爱卿——”

    他含笑抬眼,对沉默不言的傅玄邈道:“可愿为朕试药?”

    ……

    红轮隐没,群星涌出。

    打了胜战的将士们开起第二轮庆功宴,饮酒作乐的声音从各个帐篷中不断传出。

    营地中央的一间大帐前,却站着几个神色紧张的侍人。

    燕回在帐前焦急地踱步,不时停下脚步往身后垂落的帘门上望。

    侍女带着头戴帷帽的杨柳走来时,他忍不住快步迎了上去。

    “你总算来了!”

    “大夫怎么说?”杨柳紧皱眉头,难掩眼中担忧关切。

    “虽有丹毒,但并非致命的毒药,其中有一些滋补壮阳的猛药,若非长期服用,辅以药物休养几天便可。只是……”燕回顿了顿,含含糊糊地说,“我见公子实在难熬……”

    “我知道了。”杨柳打断他的话,“你们都下去吧,公子我来照顾。”

    燕回点了点头,给了身边侍人一个眼神。

    众人察言观色,如鸟兽散去,剩下燕回一人,往前跨了几步,抱刀站在帐门前守望。

    杨柳撩开门帘走进帐篷。

    帐内昏暗无灯,空旷的外室只有一榻一几而已,一个和田玉打造的玉盒开着放在榻几上,里面只剩五颗药丸。

    她取下帷帽,在内室的竹帘前停了片刻,压下繁杂矛盾的思绪,整理好面上的表情,撩开竹帘走入内室。

    内室更加暗沉。

    一缕星光从虚掩的窗外射了进来。像一柄锋利冰冷的宝剑,贯穿了这片死寂的天地。

    冷冽的光带中,傅玄邈背对着她泡在浴桶里,水面上隐约浮动着冰块的影子。那对瘦削的肩胛骨因用力而突起,两只白得发青的手紧紧抓着浴桶,失去发冠固定的长发垂落脑后,在冰水中绽开一朵黑色的莲花。

    “公子!”

    杨柳心中一痛,声音已染上颤音。

    她刚向前迈了一步,浴桶里的傅玄邈就发出了低沉暗哑的声音:“……出去。”

    杨柳不得不停下了靠近的脚步。

    她悲痛地看着冰水桶中不动如山的背影,含泪道:

    “陛下赐的丹药,难道会是寻常之效吗?公子若是觉得杨柳不配服侍,只要公子点头,立马就有清白的贵女愿意入帐解公子一时之围……公子为何要这般折磨自己?”

    尘埃飞舞在半空的星光里,帐内寂静无声。

    泪水从杨柳眼中落出,她一边扬起嘴角,一边眼中落泪,苍白而绝望的面庞上露出一个可悲的笑。

    “为了一个弃公子于不顾,转投他人怀抱的女人……公子……何苦?”

    燕回的声音再次响在耳边:

    “李主宗确实无关紧要,放一放也好。公子因越国公主另嫁一事好久没睡过好觉了,今日饮了不少酒,说不定晚上能有个好觉……也不知那个叫李鹜的地痞究竟用了什么花招,竟然骗公主下嫁于他……等这人落到公子手里,怕是求死都难……”

    越国公主竟然在流落民间后,下嫁给了一个以坑蒙拐骗为生的下九流。

    即便如此,即便如此——

    公子还在苦苦搜寻她的踪迹,甚至为她遮掩丑事——除了燕回以外,竟然没有一个人知道公主已然另嫁的事实!

    要不是燕回误以为她已经知晓此事,她还不知要被瞒上多久。

    公子如此死心塌地,究竟是为了什么?

    “杨柳,你过界了。”

    他的声音仿佛也在浸泡冰水,连仅有的虚假温和也消失不见,在那冰冻三尺的克制下,有危险的火焰在燃烧。

    杨柳屈膝跪下,额头抵在叠放的手背上,眼泪大滴大滴落在地上。

    “……蒲柳之身,不敢肖想明月。”

    她一字一顿,颤声道:

    “杨柳愿为公子出生入死,肝脑涂地,杨柳愿用己身,为公子扫出康庄大道。杨柳一生福薄,愿用下辈子,下下辈子,生生世世的福分,换公子一世万事如意。杨柳一生仅有一个夙愿,那便是公子得以幸福。”

    她抬起泪痕斑驳的脸,直视那个依然无动于衷背对着她的残酷身影。

    “杨柳不明白,世上有那么多钟意公子的高门贵女,公子为何要执着于一个不爱自己的人?”

    她已经付出了自己的全部,如果他点一点头,她甚至愿意把自己的真心挖出来给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