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逢年沉默了。

    他转头继续看着眼前的小人,越看幼弟的影子越多。一样的丹凤眼,一样的秀气翘鼻,一样的樱桃小嘴,逢月当初就是因为男生女相,才会一直受书院里的同窗欺负,他为了回击那些人的非议和嘲笑,才会错误地走上风流浪荡的道路。

    他若知道继承了他俊美样貌的孩子是个女孩,定然会十分欣喜吧……

    “我是你父亲的兄长,你可以叫我大伯。”韩逢年一向阴冷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一抹温柔,他将右手轻轻放在娟儿的肩上,轻声说,“从今以后,我会像你父亲一样照顾你。你愿意跟我回家吗?”

    娟儿看了看韩逢年,又看了看一旁的李鹜,怯怯地点了点头。

    韩逢年看着主动握住他衣袖的小手,眼中露出欣慰神色。

    “你让我带走孩子,我助你达成联合。”韩逢年站起身来,朝李鹜投出的视线瞬间恢复冷漠,“但你我之间的恩怨,并未一笔勾销。”

    “明白。”李鹜不以为意地点了点头,“等扳倒傅玄邈,你想凭本事杀我,那就试试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韩逢年带着他的五百人离开了青凤军营地。

    李鹜看着他们往淳于安所在的东都方向而去,转身走下了寒风瑟瑟的瞭望塔楼。

    李鹍跟在他身后,百无聊赖地嚼着一片不知道谁给的薄荷叶,牛旺则一脸疑惑,暗自砸了半天嘴也没琢磨出真相,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出疑惑:

    “师父,白家真有弄大的能量,在短短几天内,就能在全国范围内找斗一个孩子?”

    “不知道名字,不知道长相,不知道生娘——就这都能在几天内找出来,你以为白家是神仙啊?”李鹜说。

    “那娟儿是咋个……”

    “找韩逢月不知道有没有的孩子难,找个长得像韩逢月的孩子还不简单?”李鹜满不在乎道,“天下那么多流浪街头的乞儿,更别说因为傅玄邈遭的孽,京畿附近的五州到处都是孤儿——白家从中寻一个相貌阴柔的孩子不费吹灰之力。”

    “孩子不是韩逢月的?”牛旺大惊失色,“师父,你就不怕他们发现,然后一怒之下毁约转过来攻打我们啊?”

    “怕这怕那还干什么大事?趁早回家抱着孩子热炕头。”李鹜不屑道,“你最亲近的人没了,现在好不容易发现了他留下的唯一血脉,你是想坐实这件事情,还是推翻这件事情?现在比任何人都想证明娟儿是韩家血脉的人——不是我们,是韩逢年。”

    李鹜笃定地说:“只要他心里这么想,就总能找到理由解释我们露出的马脚。”

    “不愧是师傅!”牛旺心服口服道,“真是艺高人胆大,我还有得学呢……”

    顿了顿,牛旺忽然想到什么,又说道:“娟儿还小,不会说什么不该说的吧?”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娟儿不小了。”李鹜说。

    他又想起第一次见到这孩子的情景。

    她坚毅的目光和一往无前的决绝神色,让他毫无后顾之忧地冒险。

    “我想去。”她回答了李鹜的问题。

    他问的是,“你愿不愿意去”,她回答的却是“我想去。”

    那一刻,李鹜就知道,这是他要找的人。

    回到主帐后,他一撩开门帘就看见还没桌子高的娟儿正踮着脚尖,努力收拾整理韩逢年留下的茶盏。

    “行了,这些活儿不用你做。”李鹜说。

    娟儿也不多话,默默放下了茶盏,乖巧站在桌前。

    “再过几日,你就要离开这里,前往东都了。”李鹜说,“你后不后悔?要是不想走,我还能想办法把你留下。”

    “不后悔。”娟儿毫不犹豫道。

    “为什么?”

    “我不想再饿肚子了。”娟儿抬起头来,直直地看着李鹜,“我不想再做乞儿,受人欺负。”

    这个年仅五岁的小女孩眼中闪耀的火光,是强烈的决心——

    李鹜透过那双眼睛,想起一开始被沈珠曦吸引,也是她身处绝境也不放弃的那份坚韧。

    “好,机会我给你。”李鹜说,“能不能把握住,就看你自己了。”

    三后,李鹜收到韩逢年的来信。

    又过了两日,李鹜带着信任的亲兵深入武英腹部,在东都和武英节度使淳于安进行了首次会面。

    会谈一开始在武英军军营里进行,气氛剑拔弩张,谈着谈着,连同样参加会谈的韩逢年也没弄明白,严肃的军议桌怎么就变成了划酒拳的酒桌。

    联盟的事儿被两个千杯不倒的酒豪抛到一边,日出时分后,双方各自的人扶走醉得东倒西歪,人事不省的首领。

    李鹜和淳于安昏睡了一天一夜后,第三日带着宿醉残留的头疼对饮一壶菊花茶,并且感慨年轻不再。

    两人用一个时辰来讨论各地酒酿的优劣,一个时辰来交换各地风土人情的看法,半个时辰发来表各自对女人的喜好,一炷香时间来商量联盟事宜——接着就把完整协约的事情扔给了双方的智囊团,勾肩搭背地外出找酒喝去了。

    青凤军和武英军的联手公布以后,在建州内部引发极大震动。原本立场就不坚定的两面派更加摇摆,不少州府都采取了按兵不动的态度。

    打李鹜容易,打淳于安勉强也行,但是打两方的联军,他们就要多考虑一下了。

    傅玄邈的天下第一公子不是白得的,李鹜、淳于安、韩逢年——这三人或强于智或强于武的名声,也不是大风吹来的。

    谁也不想当危险的马前卒。

    李鹜成功和淳于安联手的当下,沈珠曦也在为取得暨海节度使的支持而努力着。

    有孔晔的担保,沈珠曦带着护送她的一千精兵,再加上沧贞提供的三千兵力,浩浩荡荡抵达暨海治所金华县。

    当天晚上,她就受到了暨海节度使蒋信川的热情接待。

    在孔晔的描述中,这是一个时刻乐呵呵的中年男子,性格温和,爱民如子,在政见上和孔晔往往不谋而合。但是见面后沈珠曦却发现,或许是这几年世事多舛,蒋信川的脸上萦绕着一股焦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