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川连忙向她解释,说这锅饺子的卖相虽然不能恭维, 但味道尚可,劳拉一家人也吃得不亦乐乎, 并且再次夸张地赞美了中餐的美味和神奇。

    饭后,送走一双儿女,童心未泯的劳拉阿姨拉着自家先生跑到院子里, 堆了一个小雪人。

    白川在房门口看这夫妻二人忙活了好半天, 心里蠢蠢欲动, 忍不住也小心翼翼地沿着除了雪的步道来到近前,征得劳拉同意之后,往雪人手里塞了一块棒棒糖。

    劳拉拍拍手上的雪水,不解道:“这有什么含义吗?”她以为这是中国人的新春风俗。

    白川微笑摇头,说没有。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给劳拉看里面存的照片。

    时光流转,光影的定格却从不褪色。

    照片里,陆东山的雪人胖得像个皮球,鼻头是半截胡萝卜,手里握着亮晶晶的棒棒糖,憨态可掬,那么可爱。

    白川不禁露出笑容,他对劳拉说,只是效仿我爱人的做法而已。

    劳拉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他却没再解释,只是在风雪里捧着手机看了好久,手指像那一小节胡萝卜一样冻得发红。

    一整个冬天都要过去了,不知道那个雪人还在吗?

    ……陆东山呢?

    又过了两个多月,在海棠花盛开的季节,白川终于登上飞机,跨越半个地球,从大洋彼岸返回了a城。

    正是春风煦暖的时候,机场里往来旅客各个衣着轻薄靓丽,步履匆匆,洋溢着春天的蓬勃朝气。

    而在人群之外,白川一眼就看到了特意过来接人的父亲,儒雅的白教授静静站着机场大厅辉煌的穹窿之下,双目饱含慈爱的笑意。

    教授接过白川的行李箱,带着儿子往外走。他们聊了几句治疗进展,然后白教授说起家里刚刚请保洁公司做了一次彻底大扫除,随时可以拎包入住。

    “这次回来,你要住哪边?”他问白川。

    “您都把卫生做好了,我当然是回家住。”白川一本正经道。

    白教授停下脚步,看着儿子,严肃地说:“小陆来研究所找我了。”

    “……是么,”白川脸色一僵,“他说了什么。”

    “他去的时候我正好不在。”

    白川松了一口气,父亲却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小陆给我发了微信,说想要你家的钥匙,替你去浇花。”

    白川没料到陆东山还惦记着这些,不知说什么好。

    “您又没我的房子钥匙……”他小声嘟囔。

    “是啊,我没有。就算我有,不经你允许,我也不能给他。那是你的房子,你的花,你的男朋友,这所有的事,都该你自己做决定。你必须做决定,这样不清不楚地耗着算什么。我知道你妈妈已经批评过你了,所以我就少说两句。你现在要回家,爸爸不拦你,但是我建议你尽早跟人家把话说清楚。”

    白教授的话句句在理,白川不敢申辩,只好重重点头。

    恰在这时,短促的手机铃声响起,是陆东山又发来消息。白川悄悄摸出手机,想趁父亲不注意看看陆东山说了什么,结果刚看了个大概,听到白教授在旁边沉声问:“小陆又联系你了?”

    “嗯。”白川见瞒不下去,只好老实交代,“我房子的水管炸了,他找开锁公司撬了锁。”

    拿不到钥匙的陆东山最终选择了撬锁。这算不算一种强硬的表态,白川不知道,也无暇在人来人往的机场里细细分辨。

    而除了撬锁的事情之外,其他那些亲昵的情话他没法告诉父亲,只好紧紧攥着手机,低头盯着自己的膝盖。

    见儿子讪讪的样子,白教授叹一口气,不再多说,把白川送回了家。

    谢彬引荐的杂志社工作人员很快找上门来。因为是残联下属的杂志社,白川原本以为这会是一家风格保守的媒体机构,谁成想,特意跑来a市采访他的是两个刚刚大学毕业的年轻人。

    小姑娘热情地介绍自己,说他们是隶属于残联宣传部门的新媒体小组,近期刚刚成立,这一次对白川的采访报道会发表到微信公众号上。虽然这个公众号也是有官方背景的账号,但风格比起传统的杂志报纸来要活泼很多,所以希望白川能轻松对待这次采访,在聊天的时候不要太有压力。

    白川比这几位小记者略长几岁,不过大家都是互联网时代成长起来的年轻人,基本没有代沟,沟通很顺畅。

    采访从谢彬的那个扶贫电商项目切入,逐渐铺开,白川谈了自己经营自媒体的经历,也谈了自己在车祸受伤之后,从抗拒到释然的心态变化。

    两位弟弟妹妹活泼健谈,白川对他们说了很多,但他又一如既往地保持着克制,将许多前因后果一一埋在了心里。

    见采访对象十分配合,两位小记者也很高兴。他们夸白川长得帅,给他拍了好几张照片,问他介意不介意在文章中把照片公开。白川想了想,没有拒绝。

    他没有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好人好事,也根本算不上青年楷模,更无意成为谁的榜样,但既然今日的一席浅谈会落到纸面上,他便也想尽己所能,为那些同样身体不便的人们传递一份力量。

    他深知这个群体缺少什么,除了健康的体魄,还有自信、勇气、希望。

    他自己也还欠缺这些,所以,当面对镜头微笑的时候,他不光是在鼓舞别人,也是在鼓励自己。

    他温情地注视着记者手中黑洞洞的照相机,想到那个也曾藏在相机后面拍摄自己的人,高大的、善良的、上进的,无时无刻不让他魂牵梦萦的人。

    我要去见他。白川忽然下定决心。

    为什么犹豫,根本无需犹豫,我要去见他。

    有没有完全治好,能不能顺利地走路都没有见到他重要。

    即使现在只能扶着拐杖站起来跟他接一个短暂的吻,我也一定要去见他。

    片刻都不愿再等。

    送走两位记者的时候,白川心里波涛翻涌。

    不过,他终归是个理智的人,在联系陆东山之前,白川先查看了一下这位炙手可热的新人摄影师最近的行程——

    根据微博微信的动态……好吧,陆东山正在外地工作,暂时应该不方便见面。

    白川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他不想去打扰陆东山工作的心情,赛车场有速度和激情,也有危险如影随形,他不想让陆东山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