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唯一的通路前行,不用很久就能到达月读神社所在的开阔谷地。被茂密林木遮蔽的天空得以显露,却已经赫然转变为漆黑夜幕,绚丽无比的绯红满月高悬于中天,让我骤然失神。

    这里就是永远的国度“常夜”的入口,传说中安详死魂们所往归宿的中途站。但观这凄然如血的暗绯色光泽映照着的死寂无声的世界,却无法不产生惶惑动摇。

    如此美丽慑人得让人联想到罪孽和终结的月色,它真的能带领灵魂们前往无忧之国么?

    深红色鸟居引着来人逐渐深入神社内部,而石道两旁的石灯笼将周围稍显阴暗的环境略微提亮,我看出这是一处已经有着多年历史的古旧斑驳建筑。和日本各地每隔数年就翻修一新的神社不同,这里的建筑似乎只做了能保持使用的修复工作,对外观的维护并不很在意。

    神社内驻守人员并没有想象的多,尤其是在这仪式失败相隔不长的时间内,但通往内院的路上值守的神官逐渐有所增加。穿过迂回的长廊,景致变得层次分明和雅致起来。前方寝殿外的烛光已经透过层层枝叶铺洒在浅色枯沙上,纸门内也透出柔和光芒。

    我们此行的目的,正是与此次仪式的核心人物会面,并商议之后的事宜。

    嗣月祭的正祭每隔一定周期举行一次,而主持祭祀的“主祭”是从五家之中通过占卜挑选出来的一家,其余四家则会在仪式顺利完成之前全力提供支持协助。这一次担任主祭的正是麻仓家。

    家主叶明大人已经去世,神官长茎子和干久伤重未愈,唯独不见麻仓家的那对兄弟。思及此时,我的心弦不由得绷紧了几分。虽然没有被告知更多情况,但是此刻要见到的人莫非是?

    侍奉在门外的仆佣向我们行礼后轻轻拉开了寝殿的纸门,室内的景致便静默地展现在眼前。

    那是一间极宽敞的和室,不像室外给人的沧桑感那般,内部的布置非常简洁雅致。有些奇怪的是室内的烛灯并未点在中间,而是放在了接近入口的地方,距房间的尽端有着相当的距离,似乎这房间的主人畏光一般。踏入其中,立时注意到略显幽暗的房间中间铺开着素色单被,簇拥着其中身形瘦削单薄的少年。他显然早已等待多时,此刻正抬起头来打量着我们。

    看清那张面孔时我确实感到神经于刹那间抽紧了。

    第一眼看到他时我想到了茎子夫人。如水如丝绢的长发极优雅地顺着脸庞弧线垂落下来,在成片浅灰的阴影中荡漾开一汪凝滞的墨色涟漪,与苍白的面色形成了强烈对比。光线虽黯淡,依然可以看到若干层缠绕在头部的绷带,穿过发丝,遮住了几乎一半脸孔,但这丝毫无损那面容带给人的震撼之感。他的面部轮廓非常精致,无论秀挺的鼻梁或微微牵起弧度的唇线都是堪称完美的组合,但那无疑是一张有着慑人气魄的少年面孔。尤其是那只透出和绯月同出一辙般妖异诡谲光芒的眼眸,目光凌厉得让人几乎无法直视。

    收回前言,他既不像茎子夫人,也不像我曾经见过的那个有着温暖笑容的少年。但这个面容已经毫无悬念地告知了我他的身份:

    麻仓好,叶的双胞胎哥哥,麻仓家的少主之一。

    注1:神篱,神社周围的常绿树林形成的屏障篱笆,是用于分隔神明之地和人界的界限,这里指的是整座森林。

    第十四章

    【贰刻】

    绯红的辉泽透过纸门的罅隙流泻至略显阴暗的室内,形成狭长的光带,橙黄与暗红交叠之处的虚空渗透出无声的伤感,晦涩的气息流转在相对而坐的三人之间。

    最终还是木乃婆婆先开口询问少年的伤势,而对方作为晚辈却只是不疾不徐地淡然回答着,言语间几乎感觉不到悲痛或沮丧之意。会是打击过大而造成了精神上的障碍么?

    “好,你身上的伤是那时留下的吧?现在怎样了?”婆婆虽然压抑着情绪,但还是很容易听出其间的焦急不安。这房间内不止阴暗,而且弥漫着一股药草的苦涩味道。

    “我没事,都是轻伤,您不用担心。”好的语气没有抑扬顿挫,只听声音很难判断他的想法,但婆婆身后的我此刻却清晰地看到他面上的凛冽表情。

    或许是注意到我的视线,他目光一侧,不经意地和我对上,嘴角瞬间展现出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

    我一惊,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无目的地望向别处,一股凉意却从脊背缓缓上行。

    …这是什么意思?

    在家族遭遇此等变故时为何会露出这种表情?

    而且他,故意在木乃婆婆面前掩饰自己的内心?

    他…不希望被婆婆知道自己的想法,却不介意被我看到?亦或者,他根本没把我这个“外人”放在眼里…

    “瘴气的灼伤很难医治,你不可太逞强…”

    “恩。我只是被擦伤,所以没有大碍。”

    “…好…你一定要用心治疗…千万不要再有什么…”说到这里婆婆终于哽咽,抬手以袖口掩住了面孔低下头去,轻颤的身体似有些不稳。我忙向前探出身体,预备搀扶她,但这时对面的少年却第一次有了较大动作。

    只感到微弱凉风拂过身边,他的身形就已靠近到眼前,单膝着地伸手扶住了木乃婆婆。这时我才清楚看到身披长单衣的少年并不止头上有伤,裸露在外的手腕和脚踝处也缠绕着绷带,因此他的动作看起来也显得有些不自然。

    婆婆刚才那句话让我心中涌起莫名焦躁。从那语气听来,似乎现在前面的少年就是家族唯一的希望般…

    原本以为麻仓家兄弟都在这里,但从现在的情况看却并不是这样。

    麻仓叶呢?他难道也遭遇不测了么,但始终又觉得有哪里不对……

    “我明白,让您担心了。下一次的‘甄选日’我还是会参加,家族的使命我不会忘记。”

    听到这句话之后婆婆像是忽然怔住了,半晌才幽幽叹息:“你会恨我们么?…还有其他人…这一切…”

    “您在说什么呢?”少年略低着头回答,面上的表情皆隐没在低垂刘海的阴影间,但语气却是镇定平和的:“从我们出生时就已经知道了啊…身为五家继承者而背负起使命的,那并不是只有我一人。”

    “……如果你真是这样想就太好了…”说出这句耐人寻味的话,婆婆停顿了片刻,握住少年的手低喃道:“不要放弃希望啊,好。你爷爷之前曾说过,这一次的仪式会偏离原本预设的轨道。虽然果真演变成如此局面,但这不是最后,他们的努力不会白费的。这世界上也没有‘偶然’,有的只是‘绝对的必然’。这一切牺牲都必有其意义,你一定要明白。”

    “是啊,我也这么想。”

    清澈的声音刻意压低时带给我的却并不是安心和稳重的感觉。少年暗红的瞳孔中反射着摇曳的火光,如同深渊中酝酿的火种。那强势的危险气氛在暗中蔓延,但表面却安静如一潭深水,不知婆婆她是否察觉呢?

    因为注意到这一层诡异之处而陷入沉思的我渐渐忽略了继续谈话的二人,经过了数分钟后再度将注意力拉回则是因为少年轻轻击掌,而身后随即响起了拉动纸门的声音。

    一位下仆走进了和室,向婆婆行礼之后搀扶着长发少年的手臂帮他起身。我忙跟在随即站起来的婆婆身后,一起朝门外走去。

    看来并不是要送我们离去,那么究竟是要去哪里呢?

    四人先后拐进了寝殿右侧的长廊,周围笼在漆黑的林木阴影之中,只有树梢叶尖处泛着薄薄的绯色月光,而狭长走廊的多道迂回拐折更让人觉得道路的深远。

    这条走道的廊柱边相隔很远才有一盏烛灯,灯架上搁置上一层泛黄的纸质笼罩,微弱的辉光寂定不动,只在我们的脚步接近时轻颤起来,显得分外寂寥阴森。

    走出长廊后是一段石砌山道,林木非常茂密,所以连月光也被遮蔽而成为完全黑暗的空间,只有萤火般间断通向黑暗深处的光点引导着路人。

    下仆手中的灯盏能够照亮的仅是我们周围几米范围,因此当我望到一片死寂的黑暗中忽然浮现出身着灰色长袍的值守神官的身影时确实吃了一惊。他们站在道路的一侧沉默不动,石灯笼中的黯淡光线也不足以从这一片浓重的黑暗中将全身灰暗装扮的他们勾勒出来。那些人的制服与先前少年所在的寝殿周围的侍从不同,是直属于御五家的神官组织,而且愈是向前行人数愈多。

    忖度着离目的地还有多少距离,一边打量起走在前方的少年。虽然被人搀扶着而行动略显迟缓,但他却保持着丝毫不乱的节奏径直步入道路深处。

    大约十分钟后,黑暗中逐渐呈现出一座偏殿的轮廓,规模不大,独栋建造,寂然地伫立在禁林深处这一小片空地中。暗红辉光于浅色砂石之上浮动,迎着月光的方向上出现了维系着巨大注连绳的正门。走到它近前就可以看到造型更为精致的石灯笼,似乎按照某种形状排列在建筑四围,驻守在此的神官数量也是不少。从建筑格局来看此处并非供人居住之所,更像是保管着某些重要祭具或神器之地。在接近的过程中,空气密度的改变和气流凝滞的程度让我察觉到这里布有比神社外侧更为密集和复杂的结界,恐怕任何一丝微弱的异动都会立刻被值守的神官察觉。

    正前方的神官们注意到我们的到来,纷纷行礼,然后退到两侧让出一条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