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门开启的时候,和叶王大人的接触让那个力量觉醒,如今的您已经是半身融入根之国的非人存在。

    “…所以,我还能活着只是因为他的安排么?”

    ——可以这么说。您自身已经成为连接根之国的灵道的一部分…

    “等等!”

    我朝着虚空中逐渐消隐的灵体探出身体,急切间几乎呐喊出声:

    “我的存在,对他来说有什么意义?”

    ——还不明白么?您是……

    注:阴阳寮,飞鸟时代(约6世纪后期~7世纪初)起设立的官方机构,其下官员们专门从事占星、卜卦、天文历法以及神道研究与相关法律制定,阴阳师即是隶属其中的一种文官。阴阳道自此成为律法制度的一部分,谁控制了“阴阳寮”就等于握有诠释一切的能力。阴阳道成了天#皇的御用之学。阴阳师们参与政#务,逐渐占据重要地位。这是历史上关于阴阳寮的记载,而在绯月的设定中,阴阳寮的术师们还要担负起趋吉避祸、主持神事、保护都城免受妖魔侵袭的职责。

    注:猫又,两尾的猫妖。

    注:御灵,依靠术师的灵力来净化并在非常悠长的岁月中进化成为精灵等级的灵。即使术师死去,他们的存在也不会消失。全宗是由叶王赐予灵力而成为御灵的猫灵。

    注:平安京,平安时代日本的首都,今京都。平安时代末期,时#局动#荡,民不聊#生。适逢乱#世,必有妖魔。那是一个人鬼共生的黑暗时代,故此留下了“百鬼夜行”的地狱绘卷。

    第三十二章

    【泰山府君祭】

    - 因其生于嫉妒,而至于黑暗。

    - 生玉、足玉、死返玉。

    - 赤红楯矛,鬼神以饰,祭拜之。

    - 于黑暗中,以火退之。

    - 髻华之木、比比罗木、白胶木。

    - 了真理而不能达。

    - 持漆黑之楯矛,祭拜之。

    - 自幽深冥府显现吧!

    - 八寻矛为浓色浸染之绳束缚,

    - 为我开启,鬼神之道! (注)

    将这段文字反复读了数遍之后,我终于确定了它的含义。

    不会错,这里提到的就是阴阳术中被誉为能将生死操纵于掌握之中的最高秘术《泰山府君祭》的内容。

    御五家所保管的《超.占事略决》果然就是麻仓叶王所著,这一点也从猫又全宗的口中得到了证实。其间记录的各种秘术,都是那个被尊称为大阴阳师的人创立的术。那个人的法力究竟高深到何种程度,如今已经无人知晓。因为所有关于他的事迹都被刻意消隐,从悠长的岁月中消失无踪,而他留给后人的唯一著作也连作者都无法考证。但是,只要看看作为阴阳术最基础咒印的五芒星印(注)也能知道他在阴阳道历史中占据的重要地位。现在日本的阴阳道中关于五行的理论有相当大一部分源自《超.占事略决》中的记叙。而作为基础理论的研习,御五家自古就和日本其他地方的神职人员保持着交流,五芒星咒印应该就是在那时广为流传开去的。

    被收藏的密卷并不完整。我曾经以主祭神官的身份阅读过全部的密卷,明显感觉其中还少了某些部分。这种不协调感一直保留至今,才明白缺失部分所包含的内容竟然是牵涉到月见延续千年之悲运的源头。而那其中的一部分如今正在我的手中——

    从月读神社拜殿下方那个不为人知的秘密祭坛中发现的几帐残旧的书页,确实和我见过的麻仓家的卷物内页有着极为相似的外形。被不知何人设下的封绝之术封印在这个比地下仓库更小的石造空间中,时间上绝对超过了数百年。

    能发现这个空间,也是因为“继承”了那个人的力量。如果一切都如他所说,“月读神社”只是他很早以前创造出来的虚空间,那么这里有着只有他才能开启的密室也就不奇怪了。

    书页上并没有记载着更高深、禁忌的秘术,反倒是写着那样一些似在抒发胸臆的句子,这和我过去在略决中读过的内容有着巨大的区别。关于“了真理而不能达”这种,应该是记叙作者内心,而另外几句内容却更是让我愕然。

    “生玉、足玉、道返玉”,这些都是只在传说中出现过的上古神器。它们是否真的存在、其功用为何,即使是现今日本最有权威的阴阳道研究者也无法确定。但我也同样无法予以否认,因为日本确实还有数件国宝级的神器被保存至今,供奉于麻仓家禁地内的弑神之刃“布都御魂”(注)就是其中一件。

    之后我又再度命人调查书页中提到的祭器,终于在极古老的咒术典籍中发现了那个鲜为人知的秘术。

    泰山府君,乃是冥府之神的代称。据说那是司掌生死并对死魂做出裁决,认定其是去往常世、进入轮回亦或是被打入黄泉的神邸。而泰山府君祭正如其名,术者通过某种仪式祭拜冥府之神,令自己的灵魂脱离常理的轨道,不再受到生死之限制而成为接近神魔的存在。这同时也是传说中的阴阳术的最高领域,令术者能够自由穿行于阴阳道之中的终极秘术。

    施术过程中用到的祭具是早已被湮没于岁月长河中的传说中的秘宝,那个术的最终目的不止是向神明祈求,更是达成一种协议,那已经是人类几乎无法触及的领域。

    麻仓叶王,不只是对月见的子民留下延续千年的诅咒而已,他的目的不止于此,否则就不要动用到如此高深的秘术。他的内心扭曲、疯狂,却又出奇地纯粹。那个心愿如此强烈,以至于当读到那几句话时,我觉得自己能够清楚体会到他的心情。

    我和叶并非生于黑暗年代,也有给予我们温暖的家族。尽管如此,我依旧迷惘。因为从那个千年之前的平安时代至今,人的心就没有改变过,现世也从来不缺少各种悲哀、痛苦、憎恨、怨妒,战乱和纷争从没有一秒离开过人类的历史。

    即使没有自出生起就看到那些属于叶王的记忆残片,我对人类也不会有太多好感。灵能者能够接触到人类的灵魂,窥见世人无法直视的人内心中的黑暗世界。在理解了现世并非理想之后,很多神官都会产生类似的疑问:

    这样的世界,到底为何要去守护?

    过去的我无法明白其他神官是如何思考并作出让自己留守于月见这个决定的,而他们对于我又有着何种想法。但如今,我已经拥有了禁忌的“灵视”之力,能够轻易了解他们竭力隐藏于道貌岸然的表皮之下的东西,其结果果然与我设想的并无太大差别。事实上,我也确实是做出了会让月见陷入万劫不复的浩劫之事。只是,我不明白他们为何要把叶也视为危及到月见的艰险凶恶之徒。他明明是那样温柔、善良,有数次都险些将生命献给自己担负的使命了,到底是为何要如此对待他?

    只因为他生在麻仓家,就注定受到“与众不同”的待遇,注定承受孤独。只因为他是我的弟弟,就注定担起毫无根据的指责,背负莫须有的罪名。

    尽管初衷不同,但我和叶都曾经以主祭神官为目标努力过,也曾费尽心血地研究祛除灾厄、守护月见的方法。但如今的我已经明白,无论我们为月见做了什么,即使是奉献出自己的生命,活下来的人们对我们能够保有的敬意和感激都相当有限。这种正面的情绪远不及心中的抵触、不安与恐惧,所以他们暗中称在正祭中存活下来的我为“鬼之子”。

    我已经不太记得是导师中的哪一位曾经对我说过这样一句话:与众不同的人拥有与众不同的悲哀。力量太过强大,是一种不幸。

    而到如今,每每思及此,心中就会涌上难以遏抑的无奈与愤怒。那种猛毒般的情绪从脑海扩散到全身每一丝神经中,令我焦躁狂暴起来。当我发觉之时,已又想起了叶王的那番话。

    因他的存在遭人嫉恨与恐惧,所以便堕入黑暗。

    明明掌控着真理,却无法在现实中实践它。

    如果所处的这世界不毁灭的话,他心中的烦恼是不会停止的。

    所以他要祭祀掌管生死之神明,开启鬼神之道,令邪灵降临于世!

    绯月的光芒陡然颤动起来,持续的时间并不长。这个夹层世界的灵力圈与我的意识起了共鸣,因我刚才又取回了一部分属于它主人的力量。

    不知何时,全宗的身形又出现在我的身后。它的形态已经变得非常清晰,低伏着身体的棕色虎斑双尾猫,黄玉般的兽类眼瞳中却流露出沧桑之感,像极白发苍苍的老者。按照人类的时间计算,它已近千岁,言辞间却依旧带着些许傲然不羁的感觉,大概,是被收养他的人所影响吧。

    ——好大人,您的灵视之力已经很强,足以和那位大人相媲美了。所以,这个世界的秘密,您应该已经很清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