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轻笑,放下手中的残破书页。

    “他创造了这个世界,因为他有着无比强烈的执念,令他无法安息于常世之国。”

    ——叶王大人比谁都要温柔善良,也比谁都要强大。可是正因为如此,他的心才被鬼侵蚀了…在那个空有“平安”之名的黑暗时代,叶王大人看见的痛苦与丑恶超出了人类能够承受的极限。

    我能够体会那些肆意流入心中的黑暗带来的痛苦,灵视确实是孕育不幸的禁忌之力,但我却要感谢它。擅自采取行动造成正祭失败,让我和我的家族付出巨大的代价,但我也终于得到了对等的收获,让我得以接近真实的彼岸。

    “所以,未能完成心愿的麻仓叶王使用了泰山府君祭,令自己的灵魂在根之国长久不灭。他希望终有一天用自己的双手将这个世界埋葬于黑暗中,而我就是那颗让他实现愿望的棋子。”

    猫又的眼瞪大了,紧盯着我的双眼。它那种表情也让我有似曾相似的感觉,见过的人不是我,是叶王。

    “叶王将要再度降临到世间,他要毁灭的不仅是月见而已。他还需要一个身体,让他能够自由行动,摧毁月见的结界,让蚀扩散到整个现世。而让这一切实现的就是我……全宗,我是他的转世么?”

    ——这不是转世。

    “确实。转世的灵魂要遵守冥界的戒律,抛却往世的一切,开始新的人生。但叶王他却希望将这一切都牢牢地刻在自己的灵魂中,直至魂魄消散为止。这应该是经由泰山府君祭实现的‘重生’吧?”

    ——这么说确实比较准确。一旦灵魂彻底从根之国中解放出来,您就会作为叶王大人重生。如今的您,可以说是不完整的。

    “到那个时候,‘我’就不再是我了吧?”

    ——这……小生并不能断言。而且,您到底是如何定义‘您’这个存在的呢?以小生来看的话,您现在拥有的灵魂,依然是等同于叶王大人的,只是并不完整而已。

    看着陷入困惑的猫灵,我顿了片刻,寻到了一种能够表达思路的说法:

    “或许我是作为和他同样的存在而诞生的,这一点我并不否认,但是我所经历的人生却和他并不相同。即使将他的全部记忆给我,我也不会成为麻仓叶王,全宗。”我注视着它的双眼,定然地补道:

    “即使他的灵魂在此复苏,也不会是你所熟悉的那位大阴阳师麻仓叶王了,你明白么?”

    猫灵眨了眨眼,眼中似要落下泪来。它展开身体在虚空中踱了几步,终于又转过身来,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它是已经进化为精灵的御灵,拥有睿智的头脑,一定早就明白这其中的道理。麻仓叶王留在根之国中的是他最强烈的执念和怨恨,那中间早已经没有了过去的记忆和人性。而我,是作为和他拥有完全相同的“最初”而诞生的存在,借由泰山府君祭而降临在麻仓家。多半,在黄泉之门封印解除的同时,叶王那存在千年的执念就会和我融合。

    不论是我的意识被叶王的执念所取代,亦或是那执念成为我的一部分,曾经的“麻仓叶王”和“麻仓好”都不会再存在。待四年之后的正祭时,一切自然明了,而月见的命运也会在那个时刻,走到最终的分歧点。

    “我的弟弟叶他,虽然愿意履行神官的使命牺牲自己,但其实他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样喜欢人类。所以呢,我一直都看不透他,到底为何要选择守护这个现世?要知道,世间由灵引起的悲剧多数都源于人心的黑暗,可以说是世人咎由自取。我没有必要去维护这样的人类。可是呢,在很早以前我就决定了。不论叶有何种心愿,我都会在他身边,帮助他达成理想。”我轻眯起眼,果断宣言:

    “所以,我不会让叶王如愿,你明白的吧?”

    ——好大人,请您按照自己的决定去做吧。

    猫灵压低身体,做出了谦恭的姿态。我不会对它的回答感到惊讶,因为现在的我,就连它的内心也能轻易察觉,灵视也有方便的时候呢。

    “你故意出现在我的面前,自然明白那会对你主人的重生造成阻碍。这样也没有关系么?”我用带着挑衅的眼神望它,但它却显出略带茫然和伤感的表情来。

    ——是的。小生希望借由您的手,阻止叶王大人。正如您所说,那个温柔善良的叶王大人已经永远都不会回来了…小生只是希望……

    “他的执念在根之国中徘徊逾千年而妖魔化,已经没有任何术师能够净化,等待他的只有终结和永远的虚无。”

    ——即使如此,小生也……

    全宗的声音淹没在虚空中,它只是轻轻转过身,随即迅速消失在凝固的黑暗中。

    衷心希望叶王大人能够从孤寂和痛苦的深渊中解脱出来…

    我听到它心中如此说,恳切而又悲戚。

    ★★★

    由我主持的嗣月祭正祭终告一段落。仪式虽然失败,但麻仓叶明为首的几位神官舍生构筑起的临时结界已经生效,封印的效力将维持到四年之后的正祭。

    无需进行月见式(注)我就能确定一年之后的甄选结果。这一切都是那个人冥冥之中操纵的结果,所以下一次的主祭神官非我莫属。

    他的力量已经变成诅咒,束缚着月见,甚至取代神明支配着整个隐岐岛后。作为他的后人的月见子民们,背负着累积千年的怨恨存活至今,已经到达极限。而月见的灵道中也已经存蓄着足以毁灭现世的灾厄之力,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逐渐步向终结。

    如果想要打破他的诅咒,就必须拥有比他更强的力量。如果说叶王的力量来自于他对这世界深不可测的怨恨和绝望,我就要用比他更强烈的执念和决意来击败他!让内心的愿望更猛烈执着地燃烧,化为连神明也无法左右的绝对意志,不论是怎样的命运我都要改写!

    在那之前,我要作为新任家主面对这个人心惶乱的月见。

    爷爷的葬礼没能参加,因为我已经无法离开月读神社。母亲和父亲陷入昏迷已经数日,大概也是凶多吉少。月见的大部分事务一度停摆,连对外通讯也因为门开启时引发的地#震而中断。

    那之后的一周时间在混乱中飞速过去,在我还没有整理完心绪的时候,木乃婆婆接到本家的通知从青森赶了过来,还带着一个她收养的女孩。如果没有记错,应该就是叶曾经去见过的那位婚约候补者。

    见到她的时候我就明白了,这个女孩心中依旧留着数年前和叶见面时的回忆。

    我不禁暗暗苦笑了,什么“只是见了一面而已”啊,叶你一直都太小看自己了呢。

    虽然是一段淡薄得连她本人都没有确认过的感情,但依旧被珍藏了数年,而今后,也会一直维持下去吧。

    那个叫做安娜的少女虽生于平凡家庭,却因为拥有力量而被世人畏惧,被家人抛弃。憎恶人类的她的内心,有着无法愈合的伤痛和深切的孤寂。所以,我在初见她时就有了一种“同类”的感觉。

    麻仓家能够与我坦诚相对的家人大都已不在,而其余的人,即使是家族中人也对我怀有各种猜疑和畏惧。但如果是她的话,一定可以助我一臂之力。我需要帮手,在我已经无法自由行动的现在更是如此。

    婆婆去见了沉睡在封绝之术中的叶。她的唤灵术非常高超,连已经去到常世的灵魂都能够一度唤回。但那对于叶是没有用的,因为如今的他应该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开始了一段新的人生。

    面孔上被瘴气烧伤的地方留下了无法治愈的可怖伤痕,但其实那对我并没有造成太大影响。很显然,叶王并不希望在“重生”之前让我发生任何意外,那个时候从瘴气的中心保护了我的应该就是他本人的灵力。即使用般若面遮住了面孔,也并不能消减众人对我的恐惧之心,反正我这样做也不是为了他们。

    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依旧继续寻找《超.占事略决》的残页。夹层世界中被叶王刻意隐藏的密室不止一处,我能去的地方很有限,之前触犯禁忌的代价确实够受的。不能去到之处就由全宗代我确认,不过这样一来进度就慢了很多。它身为叶王的御灵,本身也受到诸多法术的限制。现在它能够帮我,也是因为叶王的执念尚被困在根之国中,无法掌控到现世的一切。

    我一直都有种感觉,在《超.占事略决》这本书卷中会有我需要的答案,因为那是叶王留给后世的唯一遗物,中间还记录着少许他的往事随想。如果我要寻找击败他的方法,就势必要尽可能多的了解他的过去。

    在距今大约千年之前的平安时代末期的某天,身为阴阳寮大阴阳师的麻仓叶王忽然背弃自己的使命,在都城中掀起腥风血雨,之后更是去到当时距离平安京最近的灵道——流放之岛隐崎国中,妄图破坏黄泉之门的封印,召唤毁灭人世的蚀。

    那次的动#乱最终被平定,叶王被处决于隐崎国的月读神社中。蚀虽被避免,但人们却没有来得及阻止他发动泰山府君祭的咒文。灾厄的种子被播下,后世陷入他所留下的恐惧和诅咒之中。

    我原本以为这段黑暗的过去是由当时的天皇下令封锁并令其湮灭于历史中的,毕竟那是世人常采用的对待禁忌之物的态度,但现在我才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让这段历史消失的是麻仓叶王自己。他的法力已经强大到如此的地步,足以令威胁到他计划的事物都陷入诅咒而步上灭绝之路。然后,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没有人敢再提起他的名字,那已经成为令人胆寒的咒缚。然后,他终于如愿以偿地从人们的记忆中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