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闲室里从未有过如此凝重的气氛,红茶袅袅的热气渐渐消散,漆雕月坐在云十一对面,仔细观察着他的神色,却什么都没看出来。

    这个在她面前总是漂亮笑着的男孩子,此刻面无表情,像个中世纪壁画。

    她开口打破持续了快十分钟的沉默:“我让薇妮丝去找过那个船长了。”

    她将视线凝在对方琥珀色的眼珠上。

    男生眼睫颤了颤,他扯起一边嘴角,神情淡漠地对上漆雕月的视线,轻轻开口:“那姐姐应该已经知道了,我并不是她的孩子。”

    漆雕月抿了抿唇。

    ——事实上那个船长单身了五十四年。

    她身子往前倾了一点,离男生更近,面上带着一点对小朋友的关心和哄骗。

    “那可以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吗?”

    男生时不时流露出几分贵气,她也想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

    这关系了她的资助(养崽)大业能不能成。

    毕竟她从未遇到过这么合眼缘的弟弟。

    男生面上流露出几分难堪。

    他飞快地抬眼看了看漆雕月的神色,使得漆雕月忙把脸上的关切浓度调高了一倍,就像是亲姐姐那样注视着他。

    她用眼神鼓励对方,然后看到男生终于开了口,声如蚊讷:“我、我是个孤儿,是从矿星逃出来的。”

    他双手紧紧握着红茶杯,指节用力到泛白。

    漆雕月瞬间心里软乎乎一片,不过仍然耐心地等云十一说完。

    “我的……母亲,要把我卖进……”他好像有点说不下去了。

    漆雕月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坐下,揉了揉他头顶。

    ——矿星的混乱她有所耳闻,在那里,红灯区能占一座城一半大小,是出了名的销、魂窟。

    “你爸爸呢?”她换了一杯热茶塞进男生手里。

    “死了。”男生垂着头,声音有点哽咽。

    漆雕月没再问下去,她轻轻抚摸着他的脊背,感觉到他在微微颤抖。

    “抱歉。”

    但是她必须问清楚这些。

    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等云十一状态稳定下来,漆雕月用自己最温和的语气问他:“你现在,有什么打算?有想去的地方吗?”没地方去可以留

    下来。

    男生沉默了片刻,将红茶杯放下,转过来认真地看着她:“姐姐,可以让我留下吗?我可以当个佣人,我什么都能做。”

    他看过来的眼睛微微发亮,神色平静而坚定,没有惴惴不安,也没有凄惶无助。

    他没有把自己放在极低的位置,虽然在寻求帮助,但是他的脊梁是挺直的。

    ——这是她最欣赏的模样。

    漆雕月笑了:“当然可以留下,不过不用做什么佣人,你就当在自己家里一样。”

    见男生欣喜地弯起唇角,她也没再克制,朝他露出个微笑。

    漆雕月是草草结束会议来安抚他的,现在跟男生聊完了,又得回去开会。

    她站起身来,又一次揉上男生头顶,然后恋恋不舍离开那头触感极好的发丝,才开口说:“我让机器人带你逛逛家里,熟悉一下,吃点晚餐。吃完你先休息,我明天再来陪你。”

    见男生乖巧地点了点头,嗓音温柔地让她去忙,漆雕月心中暖洋洋的,连上楼的步伐都轻快了几分。

    女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云十一抬手整了整被揉乱的头发,面上的乖巧和柔顺一扫而光。

    他懒懒地站起来,缓慢地舔了舔后槽牙,琥珀色的瞳孔中满是兴味。

    ——漆雕月不想让他离开。

    这个认知使他刚才差点兴奋得没演下去。

    ——月锦先生的女儿,果然很不一样。

    她既不对自己下手,又不想他离开,那她到底想做什么呢?

    云十一很喜欢探索一些自己想不通的事情,因为真相往往会给他很大惊喜,能为这无聊的生活添不少乐子。

    他抬脚轻轻踢了一下在一旁等待的家政机器人。

    “走吧。”

    机器人散发着蓝光的眼睛闪烁了两下:“主人,请对小凯好一点。”

    机械的电流音板板正正,引得云十一控制不住笑了几声。

    他微微弯腰拍拍机器人头顶,嘴角勾起恶劣的弧度:“对不起,小凯,我们出发吧。”

    机器人蓝色的眼睛变成两道月牙,机械的声音响起:“主人请跟紧小凯。我们现在所处的是休闲室,下一站,健身室,出门请右拐,主人注意脚下。”

    云十一忍不住噗嗤一声。

    ——这是什么人工智障。

    他懒

    懒跟上,漫不经心地把房子的结构记在心里,制止了机器人带自己逛庄园的意图。

    ——不愧是首富,这座豪宅再扩一下,有矿星一座城大了。

    漆雕月吩咐了云十一不必等她,却是准时出现在了餐桌上。

    她跟首都星很多追寻时尚的上流不同,并不喜欢养几个佣人在家里,反倒跟工薪阶层一样,只买了各种家政机器人解决家务。

    晚餐自然也是机器人做的,色香味俱全,就是少了点人气。

    漆雕月拿公筷夹了菜放进云十一手旁的餐碟中,温和地吩咐他:“放开一点,想吃什么自己夹。”

    说着,又换了道菜,给他夹了一筷。

    男生对她笑笑,小口将她夹来的菜吃干净,又端起一旁的小碗,盛了碗汤放到她面前。

    “姐姐喝汤。”

    ——声音清清脆脆的,真精神。

    漆雕月把汤喝干净,制止不住心里不断上涌的欣慰之情。

    正好两人吃的也差不多了,她拿餐巾擦过嘴,看向云十一。

    “小云,可以麻烦你帮个忙吗?”

    男生先是有些惊讶,随即满脸喜悦地点点头:“当然可以,姐姐能用得上我,我很高兴。”

    漆雕月刚刚的会议没开出来什么结果。

    鹰派在打压男性方面不遗余力,完全不可能允许她们新推出的飞船上市。

    但是鹰派的首脑,副总统斯特雷奇·梅,将于明晚举办生日宴,并且给自己递了请帖,专门强调自己必须去。

    上流的宴会没什么人会独身前往,她还缺个男伴。

    身边没有信得过的男人,她便想到了云十一。

    小云的气质不错,关键时刻还总是很靠得住。

    云十一诧异地看着她:“可是我从来没参加过宴会。”

    漆雕月听出了他的隐含之意——害怕出丑给她丢脸。

    她再次油然而生一股欣慰之意,还夹杂着一点心疼:“没事,你就当去吃顿饭,不用理别人。”

    ——没人敢当着自己的面欺负他。

    男生温顺地点头:“好。”

    两人相视一笑,漆雕月在心里默默地想,虽然这个弟弟年纪大了一点,已经过了被收养的年龄,但自己可以资助他啊!

    ——这样,自己就不是一个人了。

    晚餐后,二人去小花

    园逛了逛,消了食,回到二楼。

    漆雕月看着云十一房间地上的碎瓷片,又想起他之前来找自己时,手里捏着的危险“垃圾”,一时有点语塞。

    也是,能一个人从矿星跑出来,要没点手段,半路就被抓回去了。

    一阵怜惜涌上心头,她指挥机器人把瓷片打扫干净以后,心疼地看向云十一。

    却见他低着头,两手交握在身前,一副认错的模样。

    她叹了口气,“没关系。”

    然后,将人安排好,回了房间。

    她戴起眼镜,就着床头的台灯,翻开自己看了一半的《钢铁》。

    半个小时后,十点整,漆雕月合起书,摘掉眼镜,准时躺下闭上眼睛。

    轰隆隆——

    一道刺目的白光闪过,紧接着便是震耳欲聋的雷声。

    她唰地睁开眼。

    ——小云怕打雷。

    漆雕月踩在柔软的走廊地毯上,呼啸的风声如同嘶叫的怪物,绕着别墅嚎叫。

    走廊里的感应灯察觉到她,自动亮起一排。

    庄园外有一层防护罩,她就不爱再把屋子关得严严实实。

    除了卧室和影像室,几乎所有的房间她都没装窗帘。

    于是,当她站到云十一房间门口时,看到的就是,时不时被闪电照亮而清晰可见外面植被的窗户,以及紧紧裹着被子,不露出一丝一毫的云十一。

    她快步走过去,把那一团被子抱进怀里。

    被子里的人在颤抖。

    他本来清润的嗓音低哑下来,尖尖细细。

    “别打,别打了……”

    隐隐约约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漆雕月侧耳听了听,也没明白对方在说什么。

    她看了眼根本没有窗帘的窗户,从床边站起,双臂一个用力,将躲起来的人连着被子一起端起,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去。

    遮光窗帘被死死拉住,房间里只剩下台灯昏暗而温暖的光。

    被子里的人颤抖的幅度渐渐变小。

    漆雕月轻缓地把人从被子下扒拉出来,接过机器人手中的一杯热水,轻轻喂到他口边。

    青年脸色惨白,额发被汗水打湿,身上也汗津津的。

    他迟钝地看了漆雕月一眼,嘴唇开合了一下,一句几乎听不见的“姐姐”,被漆雕月捕捉到。

    她顿了顿,突然想起了上次薇妮丝送

    给自己的生日礼物,于是将青年喝了几口的水杯放下,一把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里面是一副正红色亮面头戴式耳机。

    漆雕月把耳机连上自己的终端,然后扣在云十一耳朵上。

    “乖,戴上耳机听会儿音乐就好了,外面放炮仗呢,不是打雷,别怕。”

    戴上耳机的云十一,被大红色衬得更是肤色白皙,小脸精致。

    漆雕月欣慰地看着他渐渐从目光呆滞地嗫嚅着,变成了眼神复杂地盯着自己。

    嗯?

    漆雕月疑惑地眯了眯凤眼。

    有什么问题?

    从应激状态恢复过来的男生,很明显地迟疑了一下,才虚弱地问道:“姐姐,这个音乐,好喜庆……是什么乐器演奏的啊?”

    漆雕月双眼一亮,面上满是渴望被认同的期待。

    “唢呐版金蛇狂舞。”

    “好听吧?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