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弟这情形有点不对劲,说好的进阶金丹期呢?他可没听过哪个准备进阶的修士会是双眼赤红,灵力不纯粹的样子,这分明是要生心魔的预兆!

    “徒徒……大哥哥,”沈白幸几番惊吓话都说不利索,“冷静,冷静,小九这不是还没死吗?”

    他话刚说完,单渊就猛然冲过去。

    长剑砍上魔蛛坚硬的脑袋,发出刺耳的刮擦声。食人蛛锋利粗壮的七只爪子在地上疯狂舞动,将坐在地上的沈白幸溅了一身的泥水。

    单渊身形如鬼魅,所过之处荡起无数剑意,一个灵力屏障兜头包住沈白幸,将他送出激战范围。夜色中,一身黑衣的修士脚踏在魔物的身躯上,金黄的气劲旋风般横扫。

    “小团子,有没有受伤?”云墨倾接住沈白幸,上上下下检查一遍,关心道。

    “姐姐,小九没事。”

    “你刚才为何让单大哥迎战这魔蛛?”

    沈白幸摸摸鼻子,“那当然是因为小九相信他,相信大哥哥定不会辜负期望”

    云墨倾:“……”

    身处外围的人已经看不清单渊出剑的动作,除了白常,他们只瞧见魔蛛越来越快速的反击。

    谁也不知道单渊身上在发生怎样的变化,艳丽的花瓣从胸膛漫到肩膀,如同藤蔓一般紧紧覆上身躯。随着图案的生长,单渊出剑的速度越来越快,破焱剑上的灵力愈发不纯粹,但爆发出来的力量却成倍增长。

    刺啦一声,食人蛛的螯肢勾破了单渊的衣服,冷风从缝隙间灌进去,露出皮肤上一点红意。待沈白幸再要去凝神瞧徒弟身上那片红是什么东西的,单渊已经凌空一翻,足尖点在飘来的树叶之上,整个人拔地而起。

    金光大盛,雷电感受到力量的涌起,终于从云层中轰然而下。

    粗糙有力的大手握住破焱剑,灵力余波炸向四方,身处剑气中心的单渊袖发飞舞,接连砍断魔蛛两条腿。长剑削金断玉的呈弧度荡开,抖出幻影,唰然切进食人蛛的八只眼睛!

    噗的一声,八只眼睛齐齐爆开,压根没来得及脱离骨架,就在食人蛛的头胸部化作一团脏污。

    “单大、大哥,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我我也想知道。”

    “大师兄,单大哥这法力的爆发不像筑基期啊。”

    白常能感受到此时单渊身上的灵力波动,他一双眉头紧锁,“我也不清楚,可能快要进阶了吧。”更多的话,比如对方为何会有这么大的法力?这法力中怎会有魔族的气息?白常通通选择咽在肚子里。毕竟事关重大,他必须确定情况才能开口,否则就是害了单渊。

    夜雨中,食人蛛第一次暴怒,蛛丝从线囊铺天盖地的宛如钢针扑向单渊,它身体的断口处分泌出一种绿色的刺鼻气味,随着气味的飘散,断掉的肢体跟眼睛快速愈合起来。

    魔蛛背上,单渊砍杀的动作一顿。那匹跑进他识海的灵物扬起四蹄,龙首上,一抹白光飘出,化作无数点点光芒,撒在单渊暴虐的识海中。

    光芒坠入花草江河,那种感觉让单渊通体舒泰。

    缠绕在身上的红色花朵如同倒退生长,花瓣快速变小,最后成为单渊胸口不起眼的一个红点。

    力量的消退,单渊能清晰的感觉到。就是那么一瞬,被魔蛛抓到破绽,它身上刚硬的短毛忽然离体,化作一片密集的雨滴般,飞向单渊。

    黑衣修士反手负剑,破焱剑身瞬间发出被撞击的铛铛声。

    不等单渊站稳,一条蜘蛛腿从天而下,正正击在了破焱剑上,巨大的力道让单渊不得不双手托住长剑,但还是被大力压得弯了膝盖。

    “单兄!”白常见此情形,就要冲上去解围。

    沈白幸张了张嘴本想喊住的,毕竟这一关是天道给他徒弟定的劫,但双眼一瞅单渊的惨相,又于心不忍的闭嘴了。他望着白常拔出秋水,心想“大部分伤害都是徒弟抗的,白常就帮一下应该没问题吧”

    然而……

    轰隆!

    紫雷分毫不差的朝秋水上劈,幸亏白常反应快,抖出护身灵力。

    “大师兄!”

    白常硬挨这一下,胸中气血翻涌,错过了帮助单渊的绝佳机会。

    漫天大雨中,沈白幸被冻得瑟瑟发抖,他望着那个跟魔蛛做抗争的徒弟,大声道:“大哥哥!不要让小九失望!”

    说完这句话,沈白幸看到宋流烟跟白常朝他狠狠瞪了一眼,似乎觉得他这毛都没开始长得小屁孩不顾单渊死活,小小年纪心肠冰冷只顾自己。

    沈白幸有苦说不出,心想这是天道让我干的,况且也是帮助他家徒弟步入金丹期。

    奶乎乎的声音送入单渊耳中,令后者精神一振,褪去赤红的眼眶露出坚决,他不能让师尊失望。此时的单渊法力不及食人蛛,力量,他急需要力量,哪怕是刚才那股让他情绪暴走的力量,单渊也在所不惜,只要能杀了魔蛛。

    似乎是听到了单渊的渴望,识海中那头灵物脚下突然爆发出红光,熟悉的红线密密麻麻宛如地毯般铺展,其中一根绑在了单渊的手腕上。

    虚幻的灵物靠近单渊,用脑袋轻轻蹭他的手臂。单渊潜意识觉得这头不知道什么品种的灵兽不会伤害他,于是伸手去摸对方的脑袋。

    灵兽啼叫几声,黑色的蹄子轻踏,表露出非常明显的愉悦之情。

    粗而低沉的声音从灵兽嘴中发出,如初春的闷雷。

    一股磅礴的力量随着灵兽的蹄叫涌进单渊身体,无比纯粹干净,流淌在识海中的溪流瞬间变得清澈,花蕊从枝叶间绽放。

    识海外,就在白常要再次出手帮忙的时候,单渊忽然动了……

    他一身黑衣立在雨中,乌黑的几缕头发黏在脸上,那张刀削斧凿的脸因为长时间被风雨吹打,泛出惨白之色,更显得双眼凌厉。

    单渊看着食人蛛挥着八只爪子疾冲而来,抬起破焱剑。

    刹那间,金光压过雷光,如长虹划过天际,锲进食人蛛的身体。

    剑意过后,夜色重临。

    宋流烟看着还在跑动的食人蛛,疑惑道:“单大哥在搞什么?魔物都杀……”未尽之语随着轰隆一声,哽在了宋流烟的喉咙里发不出。

    只见一丝裂缝从食人蛛身体中间冒出,紧接着它庞大的身躯一分为二,被生生剖开的半边砸进地面。

    宋流烟:“……”

    沈白幸:“……大哥哥好厉害。”

    雨中,食人蛛还在顽强不屈的企图抗争,他头部被破焱一剑劈开,恰好露出中间一颗青黑色的圆珠,圆珠滚动几下之后,伤口处咕噜噜冒泡,有生长愈合的痕迹。

    单渊几步上前,波澜不惊的用剑尖将圆珠挖出来,用一种看垃圾的眼神俯视着魔蛛,冷冷道:“你的命,到此为止。”说着便一手捏爆了圆珠。

    在场的修士都知道这颗青黑色的圆珠就是魔蛛的力量来源,就像灵丹之于修士,一旦毁了便法力全无。

    魔蛛的内丹在单渊手里化作一团齑粉,丹毁身死。

    沈白幸看见徒弟打败食人蛛,一口气还没松完心又提到了嗓子眼,按照规矩修士进阶金丹期,是要抗雷劫的。他这边刚这么想,天道就准备好了,只见乌云中酝酿已久的天雷跟闻着味的苍蝇似的,以万钧之力降落在单渊身上。

    沈白幸内心:“天道,我从未见过如此催着人进阶的,就不能让我徒弟休息会再劈?”

    天道:“不能。”

    第53章 他自称什么?

    修士渡雷劫,外人不能插手,否则连着大伙一起劈。

    直到金乌从天际冉冉升起,紫雷还在继续,白常等人劳累一晚上,纷纷随意找了个地方躺着休息。沈白幸因为是受苦最少的,所以在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后蹲在地上,双手捧着脸蛋,直直瞅着雷暴中心。

    青黄的小草被圆乎乎的小手抓在手心,揉做一团,沈白幸蹲累了就盘腿坐下,干净清澈的眼眸一眨一眨,自言自语道:“徒儿怎么还没好?我都等了他好久了,没吃饭肚子饿,别人做的不好吃。”

    “为师再等你一盏茶的功夫,要是还不出来,我就不让你做我徒弟了。”

    一盏茶后,单渊没出来。

    沈白幸唉声叹气,“好饿,看在饭的份上,再等单渊一炷香。”

    一炷香后,单渊还在渡劫。

    沈白幸伸直胳膊腿,“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他抬眼看天色,说:“午饭之前。”

    于是乎,沈白幸从早上等到了日上中天,他被晒得脸色发红,肚子咕咕叫的躺地上。忍无可忍之下,沈白幸找路过的云墨倾要了一块干涩的面饼,坐在日头低下啃起来。

    面饼渣子顺着手指缝掉在衣服上,沈白幸皱着眉毛掀起衣摆弹掉,他每吃一口干粮就要喝一口水,鼓着腮帮子眼也不眨的看着前方。

    周围乱糟糟的,伴随着啃咬食物的声音。沈白幸眼睛盯乏了,恰好也吃到最后一口面饼,握住杯子往嘴里灌水的时候,才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喉中干涩,食物难以下咽,沈白幸打算站起来找云墨倾要点水喝。他这边刚支起腿,容貌俏丽的女修就满脸笑容走来,“小团子,姐姐刚给你摘了点水果,很甜。”

    沈白幸眼睛一亮。

    云墨倾脸上表情更高兴了,几乎是脚不沾地的飞过来,将手中鲜果送给沈白幸的同时,也一把抱住对方,爱不释手的摧残白嫩的小脸蛋。

    脸颊上的肉被捏得往手指缝里走,沈白幸口齿不清的怒道:“拟放……肆!”

    “再让姐姐抱会嘛,自从小团子跟了单大哥,姐姐就没搂过你,好想念。”

    沈白幸不依,“胡嗦,松开。”

    “姐姐再抱一会马上松开。”

    脸上的肉被云墨倾捏起又放下再抓起,成了面团似的。沈白幸小小的身躯没有反抗的力气,等对方手瘾够了之后,非常生气的推开后者,他朝着溪边走。

    身后传来亦步亦趋的声音,沈白幸头也不回道:“姐姐不准跟着我!”

    他的声音虽然带着奶气,但因为语气果断,再加上以前上位者的威严,即使大打折扣也让云墨倾愣了一下。脚步声果然停了,沈白幸松口气,用衣服兜着水果坐在石头上。

    灰白色的石头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坐在上面十分舒服。赤红色的小果被手指抓着塞进嘴里,清甜的汁水瞬间爆出,润湿口腔。口干得到缓解,沈白幸舒服的眯起眼睛,小短腿轻微晃着。放在衣服上的果子圆圆的,被动作一带四处滚动,其中一颗噗通一下就落进了水中。

    沈白幸望着那颗红红的果子,正是他十分爱吃的,心中舍不得,遂从石头上跳下来打算去捡。彼时,凌云宗等修士正围坐一团,估计在商量怎么从秘境获取机缘之事,没有分心到沈白幸身上。

    三岁的孩童看着清澈见底的溪水,踟蹰了一下,双脚站在岸上,伸直了胳膊去够。手臂伸入水中,离果子掉落的距离还有点距离,于是沈白幸更加倾斜了身体。

    恰在这时,单渊渡劫的地方突然发出砰的一声,天雷尽收,一股灵力急速爆开。

    属于金丹期的威压被每一个修士感受到,沈白幸虽然没有法力,但看到徒弟扛过雷劫就意味着进阶成功,他心中一喜,脚步微抬,想去找徒弟。

    不成想,鞋底刚踩上地面就打滑,沈白幸的身体就失去平衡,感受到失重感,他手忙脚乱的想抓住东西,但什么也没够到,最后噗通一声掉进了溪流中。

    这溪水看着清澈见底,实则比沈白幸的个子还要深,刚才那颗果子是掉在边上被水草拦住了,眼下一个大活人掉进去,水草拦不住,只能咕噜噜的掉到最下面。

    像每一个落水人一样,沈白幸第一反应是挣扎跟呼救,但他已经在水里了,这样的行为除开呛水再也没有其他效果。大量的水流顺着鼻腔嘴巴灌进,痛苦的窒息感随之而来。

    淹没在水中的身躯伴着时间的流逝而渐渐停止挣扎,沈白幸沉在水底再没了反应。

    意识从身体剥离,溪水流动将他的衣摆摇曳。从前法力傍身,沈白幸从未尝过溺水的滋味,没想到一朝灵力尽失,各种倒霉之事接踵而至,先是被蛇咬掉落悬崖,再是误食果子变成小孩经历各种危险。他总以为自己要么死的轰轰烈烈要么永寿无疆下去,就像昆仑山的雪那样万年不化,度过漫长的时间。

    沈白幸曾经思考过自己的死法,但这其中从没没有是被活活淹死的。似乎被天道召唤以来,他就没了好运气。

    残存的潜意识中,灵魂还保留着自己的记忆。

    一声叹息从耳边传来,“玉微,你让开。”

    听见玉微这个称呼,沈白幸反应了一会,毕竟已经很久没有人那么叫他了,上次频繁听到还是五百年前。他睁开浅茶色的眼睛,才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往生天,陷入了回忆。

    初雪般的长发从肩头垂至腰际,面容绝世的玉微仙君伸开双臂拦在黑衣男人面前,淡淡道:“应 ,你不该去深渊的。”

    “我没受伤,去深渊也是为了帮你。”

    玉微拉住男人的手掌,他的手骨偏薄偏细,两手交叠在一起的时候,显得格外瘦弱。但就是一双这样骨架细长的手,执着一柄凤凰骨锻造的长剑,令修仙界跟魔族闻风丧胆。玉微仙君长着一副少年身骨,容颜永驻,眼尾轻轻上挑的时候,流露出连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强制意味,“都说了,这些事情我能够解决,你为什么不听我的?”

    应 见人这副神色,眼中柔情退了几许,在触及到那双浅茶色眼眸的时候,又不自觉的放低语气,说:“这次是我错了,不该害你担心”。他伸手摸上对方的眼尾,用带着薄茧的拇指擦在发红的皮肤上,“瞧你,不就这一次么,至于拿出你往生天主人的架子来对付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