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野菜烧好了,彼薪捞了两碗出来。那清汤只加了些盐,纯粹是乡村野味。流复吹开夜色中袅袅飘起的白气,只喝了一小口就觉香味萦在齿间,顺着舌头滑入喉咙,整个身子都浸满了野菜特有的清气,热汤把晚上的最后一丝寒意驱散,有一种人与自然融为一体的奇异感觉。

    流复突然想到什么,逼视彼薪道:“你可是和我那些宫人串通好的吧,不然刚刚怎么没一个人出来拦我?”彼薪笑而不答。

    “哥哥真是会哄骗人的!” 流复转过身道

    彼薪与流复背靠背而坐,头枕在他肩上笑着说:“你宫里都听我的话了,你可再拦不得我了。”

    流复抿着嘴笑了一声,但心里想起以前的事,又忧虑重重道:“你也不怕外头闲话?”

    “父皇吩咐的,我怎能驳了他老人家的意思?”彼薪语气有些得意。

    “父皇不怪罪你了?” 流复转过头看着肩膀上闭着眼微笑的人道

    “人都走了,谁是谁非有什么要紧,父皇也是通情达理的人。”

    流复目光有些黯然道:“到底是让你受了委屈。”

    彼薪搁下汤碗,从后头搂住流复脖子,脸贴着他的鬓角道:“委屈,有时能让人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就明白了想要什么,这比懵懂不知要好的多。我们如果再勇敢些,就不会再惧怕委屈和痛苦。身在帝王家,我们的宿命就当如此。”

    “我明白。”流复拉住彼薪的手,低头轻声道

    彼薪给流复铺好被子,让他先睡一会。流复也是有些累了,在小船轻缓的晃动下,渐渐闭上眼睡去。不知道过了多久,彼薪把他推醒。彼薪给了他一碗荷叶上露水煮的茶,只因还在晚上寒气重,就不放荷叶去煮,怕伤身。

    彼薪去船头划船,流复穿上衣服,看见彼薪刚才用过的书具,那砚台还没干,流复就道:“你不会一直没睡吧?”说着有去看那写的东西,竟是师傅布置的功课,想起自己的还没写,有些懊恼明天如何交差。彼

    薪看流复的表情打趣道:“莫非想偷了我的去?”

    流复翻看那文章了几眼道:“自然不是,如今这功课还得自个儿写,要是没学问连杜聘都要打趣我的。”

    彼薪用桨轻轻划开水波道:“这样最好,可得好好学了。”

    流复放下文章道:“都到了这地步了,总别卖关子了吧。”

    “我这就带你去赏‘月下美人’。”

    “月下美人”就是昙花的美称,又称为琼花。

    流复一听“哎呀”一声道:“可让你白白哄了这一遭了,如今还未入夏呢,哪来的昙花?”

    彼薪笑道:“若是夏天的昙花有什么稀奇,花房里培育了新种,如今就能开了。”流复听了也好奇,就想去看看。

    船停在岸边,流复提着水月灯上岸,彼薪拴住船,这才出发。两人一路到了花房,花房有两个奴才已经等着了,默着声打了个千,把二人引到一个花圃边,就退了。

    流复最是好奇这花是什么样子,还未提灯照到,幽幽的凝香就已经沁入人心。二人举灯而观,那花圃中尽是琼花,有的已经花瓣尽数展开,洁白净润之中蜷着几丝嫩黄细碎,微垂着脸庞真如美人一般;有的只开了几瓣,徐徐散着奇香,又羞涩着不愿被人看清容颜,好似闺中少女清雅不俗;有的只是个小小的骨朵,婷婷而立在那,纯丽美好,也是别有韵味。彼薪流复皆赞其态不与凡物相同,果然是花中仙品,绝尘神姿。

    彼薪笑道:“花前月下尽数占了,倒是成了回风流人物。”

    流复也是点头赞同,道:“若能在山中仙花之侧弄琴一曲,定能寻得先贤名士之风度。”又低眉道:“罢了,夜半寻花已是乐事一件,又有他在,还要再图些什么呢?”

    彼薪手搭在流复肩上道:“美景之前还是念些诗来,那才是不妄此行。”说着就念道:

    “ 蕃釐观里琼花树,天地中间第一花。

    此种从何探原委,春风无处著繁华。

    千须簇蝶围清馥,九萼联珠异众葩。

    几见朱衣和露剪,金瓶先进帝王家。”

    念完又道:“好似俗了些,也就一听罢了。”

    流复踱了几步,好似有所感念道:“

    “ 仿佛犹称是汉妆,五花刻玉传轻黄。

    隔江坐想红楼裹,插鬓应宜锦瑟傍。

    疑似聚仙非我类,近邻芍药许同芳。

    将军且与花为主,免使丛祠作战场。”

    彼薪摇头道:“这可是胡说了,哪来什么‘将军’‘战场’,不好不好,都是胡乱套上去的词,再念一首。”

    流复只觉刚刚心中好似有什么又不大分明,也不管许多,又胡乱念了首:

    “ 谁移琪树下仙乡,二月轻冰八月霜。

    若使寿阳公主在,自当羞见落梅妆。”

    彼薪听了这才罢了。二人又念了几首咏月的诗,那昙花也渐渐落了,二人寻花咏诗,携手尽兴而归。

    两人不愿此时回宫,又约了回了船,此时已换了流复划船,月光凝如柔绸,拢了人一身清影。又到了湖中央,彼薪躺在船舱,头枕着船头木板,闭目养神。流复提着灯站在船头,看不清岸边景色,只觉幽静安和。

    人就是如此奇异,于湖中便望岸上景,于岸上又望湖中景,不知所求何物。

    流复进船舱里,取了笔墨纸砚,披开斗篷在船头盘腿坐下,用块板子压在腿上,研了墨,又背风用压方压了纸,这才提笔写字。

    彼薪笑道:“可写什么大作呢,这样仔细?”流复轻轻用手遮了遮嘴,示意他别打扰自己写字。流复舞文泼墨许久,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纸,这才停了。

    彼薪接过读了读,不禁叹道:“这回可助了你了,师傅便要说我功课不认真了。”原来流复随彼薪划舟赏花,一路而来,原本对师傅的功课毫无头绪,现在竟是文思泉涌。且不说那文章语句通畅,文笔匀顺,仅仅是那字迹就是清灵秀逸,有形有骨,绝是不俗。

    彼薪又读了几遍,那流复已经提笔又把刚刚二人吟过的诗词都悉数记下,盖印为凭,算是不虚此行,以诗为念。

    二人写字读文之时,看见湖面尽头连天之处已经渐渐泛出鱼肚白,湖中隐隐有鱼潜出水底,围船而游。

    彼薪道:“都叫赶上了,总说水中朝阳最是瑰丽,不能错过呐。”

    说着拉了流复并排坐在船边,去了鞋袜,也不管湖水还凉,直把脚伸进去踏水。二人戏水等日出,过了许久,日晕渐渐浮出水波,远远的曙红,映着人也觉得身子发暖,彼薪靠着流复的肩膀,脚下也不踏水了,只静静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