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记得。” 彼薪有些青白的脸上也露出了些许微笑。

    流复只望着那花出神,轻声道:“那时听来只觉幽妙,此时吹了才觉得悲了些。”

    彼薪眼神温和下来,回想当处他在彻秋阁的宫墙上吹此一曲,心里怎不忐忑?他也是个少年,和寻常百姓家的孩子没有区别,也会害怕,也有憧憬。那一刻他会担心,担心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弟真的和他生分了,为了那些流言蜚语而断送了这份难能可贵的情意。那眼前的这个人也和他当年的心境一样吗?他是不是也在担心什么。

    彼薪起身离流复近了些,也瞧着那画瓶里的杏花,花朵柔软,看得人不免动容。

    彼薪道:“朕也只随意吹的。”说罢看向流复,瞧见那陶埙,便是惊诧。

    流复举起那埙与彼薪道:“确实是哥哥的那只。你移宫时匆忙,原先的东西大抵都封在启夏宫了,我不知怎么就走到那了,就寻了这旧物。”

    彼薪心中责备自己大意,却想起自登基之后便再没碰过这些,不禁又要怅然。

    流复嘴角上扬,露出一个微笑道:“哥哥知道我为什么从小就喜欢跟着哥哥吗?因为有你在我比较安心。”他转过脸执住彼薪的手腕,紧了紧道:“当年淑妃三番五次害我们兄弟,可是哥哥总是那么坚强,我就只会急得哭。如果没有哥哥在,我真不知该怎么坚持了。如今我站在朝堂上,就算面对群臣发难我也能咬牙忍住,可哥哥为什么先慌了?”

    彼薪眼中朦胧,他想起父皇的嘱托,帝王心术,不能让别人以为自己软弱可欺。毕竟他还有这个自己真正在乎的人。

    第26章 京皇城揽权改制 藩王地掌兵平乱

    太和门上,皇帝面沉如水,众臣无法看透这少年帝王到底是什么心思。群臣一一叩拜,有的愤慨有的都拖上了哭腔,各各争着进言,说到底就是希望皇帝重改科举制度,说是为了平息南方罢考,可又提出多选世家子弟,理由是自我朝以来世家多出股肱大臣人才芊茂,理应维持传统。

    彼薪冷冷瞧了跪在地上的众臣,道:“南北榜也是祖制,你们也要废吗?”

    马上有大臣回禀:“南方罢考皆因陛下变革,士子们惶恐才会联名陈情。”

    皇帝道:“那陈情书朕看了几十份,仔仔细细读了数遍,却少了几个名字。”

    柳江晓跨步而出叩首道:“微臣为陛下尽绵薄之力乃是分内。”

    原来金陵柳家也有几位同族士子也是应届,原本和吴国公亲缘近的几个没有去掺和这事,但有个远房的士子被别人煽动着就也去签了名,谁知让有心人利用,假借吴国公柳家的名义四处传扬。

    几天前参柳江晓的折子就到了,但柳家速度更快,先是找了由头断了亲属关系,再把那人亲自押给府衙。罢考一事牵连众多,地方衙门根本管不了,所以只能押了,就看着京城里的动静。几个大臣也随柳江晓跪倒,他们都是南方人,表示只听从皇帝旨意。

    孙磐晋也出列道:“就连时家也不愿罢考,想必所谓罢考只是一些无知小辈的跳梁之举,陛下决心不可动摇。”

    时晏辽曾为首辅,辅佐两朝,政绩卓著,一代贤臣。因其位居首辅便不许其子参加科举以避嫌,致仕后归隐故里,生活清贫,儿辈没有经历仕途。不过其孙时申却是江南有名才子,未及而立之年就中了举人,当地颇有影响,可这次也没签请愿书。

    皇帝眼神所指,李和一挥拂尘让太监们给大臣们分发信纸,竟是一份抄录数遍的书信。众臣读罢,冷汗顺着脊梁骨就流了下来,此信正是时申所写,借着祖父的影响,信几乎是和当地府学的请愿书一同入的京。真真不愧是江南才子,直点朝堂有人不为纯臣,欲以科举之制谋私利,转移矛头,以下犯上。用词精妙大胆,直戳朝廷弊病,这份胆略文采就算是言官也要汗颜。众臣跪拜连称惶恐。

    世家虽然元气受损,但几个大家族与皇室亲缘密切,倒也还有根基,郑家人进言道:“到底是无知小儿,竟承这种书信辱及朝廷,时老家门不幸。”

    “朕却觉得有些意思。”皇帝轻嗤道。

    “陛下,当务之急不是听一介书生几句聒噪,而是平定南方罢考。”一大臣稳稳道。

    皇帝抬了抬下巴,道:“当年北方罢考,是如何平定的?”众人一凛。

    当时的皇帝行事果决,却又残忍,抓了一批带头的直接杀掉,虽然奏效,却在历史上留了骂名,无人敢提。

    “当时情急所迫,不可同日而语。请陛下三思!”最终君臣不欢而散。

    恩科定在五月份,还有不到三个月,事情已经迫在眉睫,彼薪派下去的官员都不堪大用,成日和稀泥,然后自称无能。彼薪知道他们在怕什么,得罪了世家不过仕途不顺,若是得罪了天下读书人,便是连立锥之地都没了。彼薪隐隐觉得此事绝不简单,但到底是谁操控了这一切?

    日子一天天熬着,彼薪原以为在那场逼宫之后,众臣会渐渐为他所用,可那次下手太重,朝廷重要机构人才青黄不接,连正常的运转都出现问题,地方上也是连连叫苦,烂摊子收拾不起来。

    事情的转机在一天中午。

    几位特接回京养老的老王爷约了流复去他的玄亲王府作客。寒暄一番,平王叹了口气,捋着花白的胡须道:“咱们这些老骨头不中用了,不能为朝廷出力,但身为皇室老辈,总有些心里话要说啊。”

    流复忙道:“老皇叔有话教诲,晚辈自然遵循。”

    平王又说:“本王一生没碰过朝政,但知道那些大臣并不可靠,要靠也只能靠自家人。”

    流复摇头道:“皇兄也曾想重用皇室成员,可是没有几个成气候的,分封各地血脉疏远,远离朝堂。最要紧的是他们除了身份,什么也没有。”

    平王怔了怔仿佛戳中心痛,皱着眉头道:“如今朝堂混乱,地方躁动,前几年叛乱战火才熄,国库也不宽裕。皇帝急着改革也是为了社稷,但是操之过急了,若不缓和,江山不稳!”

    流复听出他话里有话,眉间紧了紧道:“您是说,要有股力量来稳定朝局?”

    平王深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纵虎容易擒虎难。皇兄不是没想过。”流复眼神飘忽不定。

    平王摇头道:“王氏本与易氏是一家,代代结亲,你我身上都有他们血脉。他们和其他藩王不一样,有兵权和实力,在南方根基深厚,朝廷力所不及的地方,他们可以发挥作用。”

    易氏是我朝唯一的异性王族,主脉为威夷王,当年上祖夺天下时,易氏势力强大,上祖答应视其族为王族,保留兵权,封地和世袭王位,其族可参政,一如皇室,易氏才肯臣服。

    易家作风谨慎持重,才能不凡,因祖制也出过几位议政王和参政王爷,正因为家风使然,两下也相安无事。如今这位威夷王乃是家族中百年一遇的奇才,先帝在时,带兵横扫南蛮叛军,战功卓著。

    威夷王与炎王不同,他的军队并不属于朝廷,打下的土地名义上为国土,实际上也是他的管辖地域,易家势力与国家命脉生息与共,各代君王不能削藩只能共存。正因为其实力更胜从前,皇帝才对他们有防范之心,就算到了这个地步也不敢随意动用。流复怎不懂这个道理,真真是走到了两难的境地。

    慈宁宫外,布谷啼鸣而过,华丽而冷落的宫门永远不会暖起来,那个深宫中最尊贵的妇人,说到底只是个未亡人,再多的荣耀不过维持着表面的光鲜。夺权,争利永远不是一个女子想要的生活。在重重丝茧的缠裹下,她早看不见曾经的那颗心。世家女子的命运,就是成为男人满足自己野心和欲望的棋子,而自己是谁一点也不重要了。

    皇帝龙袍未去,一身金灿晃眼的朝服映得大殿华光逸动。太后倚在妆花洒堆的贵妃塌上,初老的痕迹被脂粉掩去,病体大愈后,脸上泛起精神。

    母子依礼寒暄了几句,太后命柏柘点了水烟袋,吸了几口,深深看了皇帝一眼。

    皇帝道:“儿臣原以为母后身体抱恙闭门清修,不想母后自有打算。”

    太后摸了摸水烟上的花纹,情绪平静,淡淡道:“哀家有什么打算也是为了皇帝,为了祖宗基业。”

    皇帝目光微冷:“母后怕是病体未愈,说了糊涂话了,我朝后宫不得干政!”

    皇帝当然知道郑家与易家的关系,姻亲紧密,太后母亲便是易家嫡亲的女儿。可如今朝局混乱,除了易家再没有谁能解现在的危机,但权柄周转,最终还是便宜了这老谋深算的深宫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