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微微一笑,眼神中带了一丝怜悯和嘲讽:“皇帝大概想错了,哀家不过想再招些妃嫔入宫,好为皇家开支散叶。”

    皇帝心中冷笑,今日众臣联合皇亲望他遵循祖制招威夷王入京为议政王协理朝政,这些日子太后闭门不出,只见了几位老王爷几次,却不想她竟有这番算计。可与易家结亲是皇家历代传统,他实在没有反驳的理由。

    皇帝道:“威夷王的侄女确实是淑毓名门,一代闺秀,既有祖制,儿臣谨尊母后慈谕。”

    太后颔首,仿佛漫不经心道:“哀家抱恙这些日子,宁妃打理后宫倒也勤快,只这宫里宫外的消息也忒灵通了。”皇帝心头一动,柳家,到底是太后扶植的。虽说二者渐有嫌隙,但并没撕破了脸,其中若有交集也是情理之中。

    皇帝心念又转,太后之语仿佛并不满意宁妃,即便柳家内外授受也总胜过和郑家沆瀣一气。易家虽与郑家亲厚,可易家与皇族联系依旧紧密,他们实在没必要为了郑家与皇权为敌,和睦相安,正是易家兴旺之道。

    思忖到着,皇帝心头顿觉舒坦许多,反而一笑:“宁妃确实勤谨,儿臣也想封赏她,不知母后怎么想?”

    太后一怔,就道:“是啊,哀家听闻宫外头才填的新词,宁妃就有了,消息可灵通了。不过女子无才便是德,赏她个送子观音吧,好提醒着她尽一尽后妃之德。”

    皇帝脸色沉了下来,后宫至今无人有孕,真是后妃无德?即便人人都有什么心思,可他们不敢说也不能说,就算是太后也要维持着皇家的脸面。想从前那个和蔼可亲的母后,竟渐渐露出了阴森的面目。天家亲情在旁人眼中尊贵安和,可谁知道这体面外表下的脆弱。

    第27章 悲客离殃楚累臣 才子留名吴晚生

    珠线串成的雨缠绵了一宿,下人推开雕空玲珑的木窗,细风裹挟着雨吹进书房,乌木香几上的人发丝随着风飘逸绕在眼前。下人见了忙去关窗,他只挽住袖口放下毫笔,那下人又退在一边,他站在窗前任风雨拂面,玉山崩催之风骨尽显当下。

    一下人请安道:“陛下圣旨将到,请三爷沐浴焚香,于前厅候旨。”

    那三爷望着窗外被雨水淋得湿潞潞的万岁石,答了句知道。香几上为母亲祈福的《金刚经》还未抄完,父亲便要入京了。母病弟幼,他自然是要留在封地守着他们,这也好,朝廷的事本就不与他相干。

    他换了身石墨色暗底云纹的正装,庄重又不显眼,见过父兄后站于其后,随众人依礼接旨。

    宣旨官的声音洪亮清晰,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明白,可他心里怎么也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会是他。

    圣旨传下,人人都明白皇帝离不开易家的势力,王爷入朝辅政只是迟早的事。可就在刚刚,圣旨里说得清楚,威夷王声望显赫,留于封地接管南方罢考一案,依祖制世子入京辅政帝王。

    世子?威夷王至今还未立世子,依制便是嫡长子代替世子。更何况皇帝还特特强调了此处,看来皇帝是深思熟虑了。

    众人送宣旨官远去,他还是持手站立在那个不显眼的地方,恭顺却又沉默。

    “父王,三弟尚且年幼,不谙朝政,不如上书请求父王入京辅政。罢考一事儿子们愿意分忧。”大爷躬身施礼道。

    二爷也忙附和:“再不济,还有大哥,三弟年岁太幼。”

    他站在那并不辩驳。

    终于,他们忍不住都跳出来了。兄长们真的是忌讳他年幼吗?他们所觊觎的还不是他的嫡长子的身份,母亲病重与他们的野心脱不了干系。大爷母亲进府早,家世也不逊于正妃,只可惜是庶出的身份,理所当然她的儿子也只能是庶出。

    威夷王面沉如水,只是给了他二人一个眼神,他们双双跪下说儿子失言。

    “礼吉,过来。”他父王走出前厅,并不理会那二人。

    礼吉走出殿外的一瞬间,还是回头看了兄长们一眼,这些年收敛锋芒从来不和他们在父王面前争宠。他醉心书画,侍奉母亲,并不染指封地的公务。兄长们春风得意,他就只顾着自己的生活。但到头来,这嫡子的身份就不可能让他永远逍遥,远离是非。他突然心中生出一丝怜悯,但很快又被厌恶所取得。

    礼吉心存疑惑,皇帝此举分明是对易家有所戒备,可父王为什么一点也不惊讶和愤怒,还是那样稳重威严,另人不敢揣测。

    “你入京辅政,为父会教你些政论,你要谨记。”

    礼吉答是。

    威夷王忽转过头,用一种从未有过的语气道:“你从不愿与父王多言半字,或许是为父从小对你严苛。”但又说:“不过以后万事要靠自己,无人督促,你也不能懈怠。”

    礼吉对他父王一直都有芥蒂。母亲与他一样不擅邀宠,在父王眼里,她只是王妃,王府的女主人,而夫妻情分就显得淡薄。母亲性子平和又爱息事宁人,别人少不了欺辱僭越。

    他的性子旁人看来有些孤僻清冷,不大爱与人相处,其实是家中严父的规矩让他不敢行差踏错,谨小慎微;慈母的溺爱把他护得极紧,不让他与旁人多接触,生怕被人暗害。他喜欢什么,厌恶什么都不愿讲,也不屑讲,自己内心有一番无人触及的天地。

    如今一去,他不在乎什么朝政,什么争斗,他只担心母亲无人照应,而弟弟还那么小,抱在乳母手里牙牙学语。

    风雨未止,礼吉解下蓑衣,脱了鞋子悄悄走进寝室。

    母亲病着,床前伺候的人少,几个姑姑也有些熬不住,站在两侧眼睛半眯着。

    “三爷,您怎么光着脚,天阴着呢,快穿上鞋。”一位姑姑小声惊呼道。

    母亲的觉很浅,便醒了过来,哑着嗓子道:“是重夕吗?”礼吉听见母亲呼他的乳名,忙跪到床边,握着母亲的手道:“是儿子来看您。”

    姑姑取来鞋子给礼吉换上,又站到外殿指责礼吉身边的下人。下人也冤枉,就道:“三爷走得匆忙,鞋子没带着,怕穿着雨屐吵到娘娘,就执意光脚进去。”

    礼吉在母亲床前说明事由,母亲不说话,只侧了脸流泪。

    礼吉心里难受,可他没有流泪。儿时每当他想哭的时候,就望着天不说话,年深日久他早习惯了把委屈咽进肚子里,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可硬是没落下。

    “儿子给您抄的金刚经只完成半部,恕儿子不能在母亲床前尽孝了。”

    母亲摸着他的脸,流泪道:“母亲舍不得你啊。”说话间,乳母抱着个孩子从后殿进来,那孩子脖子里金项圈挂着个蟠螭纹长命金锁,虎头虎脑的十分可爱。

    母亲收着泪,强撑着说:“你再看看你弟弟,多看看啊。”

    礼吉站起身,看见那双乌黑发亮的眼睛,清澈到底。对,这才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他伸出手,孩子抓住他手指“咯咯”地笑起来。

    那只小手是那样软,那样小。

    礼吉从怀里拿出一个空竹,这是弟弟出生的时候他亲手做的,本来想等他大了陪他一起玩,现在是不能了。

    他把空竹在弟弟面前晃了晃,一双小手就伸着要抓。孩子捧着空竹,左摇摇右摇摇,高兴的不行。

    乳母抱着孩子说:“快说‘谢谢三哥哥’。”

    母亲挤出一丝笑来:“冥灵现在说话可好了。总‘母亲,母亲’的叫。”

    礼吉轻唤着:“冥灵,叫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