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聘道:“奶奶的心思主子是知道的,让咱哥儿回来就好了。”流复微微颔首,便止住话头。

    流复行至馥芬亭,远瞧见有妃嫔仪仗,便立于一旁让路回避。只瞧见麽麽扶着位穿着紫羔小毛的女子,淡扫蛾眉,形容娴静。二人远远站着,互行礼,却都站住无言。

    绾昭却先开口:“许久未见王爷,愈发稳重了。”

    流复只道:“这算是宁嫂嫂夸赞了。”

    绾昭松开麽麽,径自进来亭子,扶着栏杆望见草木新枝,花骨朵紧紧抱成团,一丛丛的倒也有些颜色。

    流复也独自进了亭,绾昭只望着栏外道:“王爷喜欢鲤鱼,这里没有,可惜了。”

    流复淡淡道:“鲤鱼有水才是鲤鱼,若是这里有才是真可惜。”

    绾昭面色微动,抬眼道:“本宫正要去请太后安,问宜人康健。想王爷已请过安了。”流复答是,神色冷峻,只看着绾昭,眼神中带着不同寻常的意味。

    流复轻声却又清晰的吐出几个字:“你是昭儿还是宁妃?”

    绾昭内心一个猛颤,一个荒唐的念头闪过脑海,恍惚间脸色有些绯红,转眼间冷汗就从手心里攥出。

    绾昭强打镇定,道:“王爷,何意?”

    流复似安慰自己道:“或许不打紧。”他不再绕弯子,直言道:“纯妃之死到底与你有多少关系?”

    绾昭听此竟松了口气,又像是泄了气,她内心苦笑,笑自己荒唐糊涂,对永远得不到的东西居然还报有可鄙的幻想。但好在对方只说旁的事,若他真说了某句话,她不敢想自己能否承受的住,或许她会就此抛弃所有理智。

    绾昭已恢复原有的娴静端庄,回道:“她自己的意思,本宫只是成全她,本想小惩大戒,不想皇上不给机会。”流复面色有些古怪,绾昭只觉不对,才听流复道出那晚之事。

    敏琚那晚扮作宫人在娟梨协助下混进乾清宫大门,但才进了第一重殿门就叫守夜的奴才捉住。彼薪习惯早早睡了,流复一时并无困意就在殿中踱步,奴才送上人来,敏琚神色惨白慌张,瞳孔放大,嗓音嘶哑,见了流复只知叩首求饶。

    流复以为又是她糊涂莽撞,也不打算回彼薪让他烦扰,就找了两个小太监悄悄送她回去,只当什么也没发生。谁知半夜小太监回禀纯妃突然发狂,气力极大,甩开两个太监冲进御花园里不见了。

    两人奉命不许走漏风声,只得悄悄找了几圈,不见人影,只好到流复处请罪。流复想敏琚心性也没在意,就没把事情弄大。谁知第二天敏琚溺毙,流复只得向彼薪和盘托出。彼薪怕流复自责,也怕皇家后宫的清誉有损,借带又打压太后势力,于是草草了事。可流复心结难疏,暗查其中经过,矛头直指绾昭。

    绾昭忽觉事情蹊跷,她原本确实想让敏琚冲撞彼薪,好让她正真被彼薪厌弃。敏琚溺毙,她也以为是彼薪下了狠手一了百了,万没想到,从头至尾都与彼薪无干。

    绾昭看着眼前的人,她竟不假思索,不保留一字一言,全说了个干净。她突然觉得自己很蠢,自己和家族如孱弱的婴儿暴露在俊逸的男子面前,而她不知道这个人在将来会不会成为断送她一切的审判者。但她还是没绷住。

    流复苦笑望着栏外,许久才回过头看着绾昭诚挚的目光,道:“后宫残斗我经历的比你多,你叫我怎么信你?"

    绾昭坦然,也不顾及礼数,道:“我只说我的,你大可不信。”

    流复又冷冷道:“那淑妃的事你不可狡辩了。”绾昭竟不吃惊,道:“那些散瘀药粉根本不足以让人小产。我确实有害人之心,但却是白担虚名。”她莞尔道:“我曾日日自责,为无辜的性命也为皇上。我对皇上有愧有责,但也仅此而已。”

    流复觉得此话有隐情。绾昭又道:“王爷知道后宫波谲云诡,想害人的人永远躲在暗处,怎会轻易让人知?如王爷这般直言,大约要吃亏的。”

    流复似有所悟,转言道:“我到底还念些从前的旧交情。”

    绾昭心中涟漪泛起,道了句:“你以为都是我做的,可你还是瞒了。”

    流复道:“就算别人做了,可证据不确凿,何必让皇兄烦心?”

    绾昭眼中完全黯淡,迎风而立,有羽化而去的意态。

    “到底,我不信你是恶毒的女子。” 流复突然于心不忍道。

    “我自有苦衷。” 绾昭只道。

    “若是父皇未去之时,我不管什么苦衷,只管善恶之别。如今我虽不能与你苟同,但也可稍稍理解你的无奈。” 流复点头道。

    二人凭栏远眺,不觉一片光秃秃的黄土地倒比眼前乱人心绪的草木要干净的多。

    第29章 宋玉吟诗抒块垒 长恭结友避愁情

    转眼入了三月天,日子愈发暖和,京城风水养物,不说旁的只说那桃花云云处粉脂可人,白日里在阳光下莹莹有辉,朝暮时分笼在一处又如雾似纱,若入了夜竟是月中霰,汀上霜。

    也不知彼薪与流复耍了什么赌,竟把宫中这样好的桃林赏了一半与流复。惹得庆阳也要讨赏,还学了外头大臣写请安折子。流复哄她鲜花开了就谢,秋日赏不了春日的花,怂恿她讨走了所有的外贡西域玫瑰花干才算完。

    威夷王府的车驾离京不远,绾昭受命布置宫宴,琴欢悄悄抱了几句不平,绾昭受了累却不能去宫宴侍驾,反而要在后宫接待易家小姐和一干女子。绾昭暗觉庆幸,若要侍驾,煌煌宫殿中,她还不知怎样面对流复的目光,怎样应付三人间尴尬的关系。

    礼吉距京二十里外就有人来接风,车驾一路拥护着入京,声势浩大,连京城百姓都知道这位世子身份贵重,皇帝以极其隆重的仪式迎他入京,早早封掉了整个京城的主要路段不许闲人走动,更是提早一个月就开始戒严清肃,礼吉尚未入京,其名头就已搅动整个京城风云。

    当迎接的仪仗入城,礼吉看到的不是熙熙攘攘繁华热闹的街巷,透过仪仗的铃鼓和紧闭的门市,传来的却是死寂。全城的喧哗于今日收起锋芒,只有城中巍峨的皇宫。

    翌日,礼吉沐浴焚香穿戴整齐,步行入宫,柔艳也早早被太后的人接走。礼吉步行宫道,想起别人常说宫里的天是四四方方的,瞧不到天际的宽广。可此时的他倒觉得这里的天很广很远,连宫道都不见尽头,更何况天?真正踏入皇家禁地,曾经的战战兢兢忧虑不安忽得散的一空,自己从来身不由己,多思无益。京城与楚地的博弈,棋子何苦为难?

    礼吉面君宴上,一一就礼而言方才入席。帝王倒是恩重,宣了封世子的诏书,又赏了宅府金玉,略聊了些楚地风物,此不在话下。玄亲王说起礼吉擅于丹青书画,可惜宴席上不能得见。皇帝却道世子也精于乐礼,眉峰轻挑直视礼吉。

    玄亲王便有些惊喜,转过头来道:“世子既有此艺不妨一试。”礼吉心中一凛,本颔首谨坐的他悄悄抬眼观瞧四周,众宗亲竟无一人搭话,而皇帝更是神情不可揣测,反而是玄亲王言语恳切也让人难以琢磨。三年丧期未满,新朝小宴无妨,但公众礼乐实在不合仪制。可礼吉细瞧众人却无人提出异议,自己若是推辞恐犯圣言,若不推辞演奏之后定要按律惩处。

    思虑急转,礼吉起身答道:“臣许久不弄琴乐,不如允臣吟诵诗篇以助兴。”

    玄亲王笑道:“这也好。”又对皇帝道:“臣弟知道皇兄收了一套汉成帝的龙纹编钟,此时用不是正好?”礼吉见势在必行,于是应下。礼吉跪坐于殿前,轻击编钟,朗朗道: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

    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登白薠兮骋望,与佳期兮夕张。

    鸟何萃兮蘋中,罾何为兮木上?

    ……”

    礼吉演奏罢,并不起身,改跪坐为跪姿垂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