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叶曦光刚刚考完入学考试,要下半个学期才能入学,除了要去当家教和去亚东图书馆帮忙外,她突然多出了大把的空闲时间。

    这天叶曦光刚从舅舅家中出来,闲来无事,便去震旦找柳眉他们。

    结果因为近来时局动荡,震旦停了课,三人组也只能百无聊赖的蹲在校门口卖杂志。

    正在帮陈家兄弟摆地摊的柳眉远远见着她,冲她打招呼:“叶子!这边。”

    叶曦光也挥了挥手跑过去,柳眉见她是走过来的,奇道:“你那辆宝贝得不得了的自行车呢?”

    “卖了,我从我舅舅家来的,不远。”叶曦光一边回答柳眉的问题,一边蹲下来帮忙。

    “没撞上你舅妈吧?”柳眉多少知道一些叶曦光家中的情况,关切道:“你怎么又去那边了?学费出问题了?”

    叶曦光摇了摇头:“没有没有,我只是趁舅妈白天打麻将去取个东西啦。”

    辛亥革命之后,清政府倒台,她舅舅这个前清官员便南下经商,但因叶家仍有威望,故也在北洋政府挂个虚职。

    叶曦光初到上海还没和母亲搬出来时,便央了舅舅替她办个假户籍。

    她舅舅虽然耳朵根子软,一向偏帮舅妈,在这件事上却帮了叶曦光一个大忙。

    柳眉难得见叶曦光从她舅舅家出来居然是笑着地,便打趣道:“咦,看来是又给你介绍了个银行的小开?”

    乔年冲在吃瓜第一线:“什么小开?”

    柳眉凑上去,道:“我跟你说啊,她表哥在银行上班,之前给她介绍了个同事……”

    “柳眉姐!”叶曦光又羞又急,佯装要打:“你别乱说!”

    “我哪里乱说了?之前你舅妈给你安排相亲难道是假的?”

    本来正在整理杂志的陈延年听到这话,手下一顿,喉头微动,最终还是一言不发,接着手上的动作。

    “不是!”叶曦光伸出三个手指头作发誓状:“我!叶曦光!是绝对不会忍受包办婚姻的!绝对!”

    “哦哦——”柳眉上去掐了一把叶曦光的脸蛋:“看来我们叶子是崇尚恋爱自由的新青年呦~”

    “那你是不是跟乔年……啊?”柳眉用眼神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视。

    “乔年!快来帮忙!”一边的陈延年将厚厚一叠杂志用力往地上一扔,发出“砰”得一声闷响。

    少年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语气太过强硬,这才放平了声音道:“把杂志铺开,别光顾着闲聊了。”

    乔年向来听哥哥的话,闷头干活,倒是一向活泼的柳眉也噤了声。

    叶曦光便就爱捋老虎的胡须,调侃道:“哎呀,陈大老板发话了,大家还不快给我好好干活!”

    本来蹲在地上的陈延年突然站起来,面对着她。少年比她高小半个头,突如其来的压迫感让叶曦光扬起下巴来,毫不闪躲的正跟少年眉目相对。

    最后还是陈延年先败下阵来,偏过头去,并没有与她说话。

    叶曦光自觉自己巧舌如簧,在气势上把陈延年压倒了,于是得意地更起了歌。

    “看报看报!看奉系高层冯德麟、汤玉麟进京参与张勋复辟!”

    叶曦光的歌声戛然而止,她连忙从杂志堆里起身追上报童,买了一份报纸。

    “怎么了叶子?”柳眉关切地凑过来,“家里出事了?”

    陈乔年也投来好奇的目光。

    叶曦光屏息读报,直到全篇报道中并没有出现她父亲的名字,才松了一口气。

    开什么玩笑?这个时候搞复辟跟1911年进宫当太监有什么区别。

    虽然叶曦光觉得她爸的政治嗅觉应该不至于差到这个地步,却也怕其中有所牵扯。

    好在只是冯、汤的个人行为,她爸暂时独自美丽中。

    叶曦光折起报纸往包里一塞,解释道:“冯伯……冯德麟和汤玉麟原本是张作霖的结拜兄弟。”

    “结果后来两个人勾结起来,发了封让张作霖下野的电文,也不知道他们两个怎么又搅进北京的事里了。”

    叶曦光嘿嘿笑了两声,欲盖弥彰道:“我是东北人么,怕仗打到家门口了。”

    乔年奇道:“叶子姐姐是东北人吗?听你口音,我以为你是南方人呢。”

    叶曦光从余光里看到陈延年虽然一言不发,却一直在看她。

    叶曦光心里顿时生出些被他全看破的错觉,只能笑着转头去捏陈乔年尚带着婴儿肥的脸颊:“哎呦,你怎么知道东北人说话什么样子,你去过吗?”

    陈乔年躲开叶曦光的手,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没去过……不过我听奶奶说,爷爷从前在东北当官,我们家在那边好像还有些地。”

    “呵呵……”叶曦光尴尬一笑,没敢说出你们家的地现在可能是我们家的了这种话……

    路上一群喊着“打到张勋!保卫共和!”的学生队伍经过,叶曦光托着下巴看了一会,扭头问震旦三人组:“那你们什么时候复课啊?”

    “那谁知道,学校停课就是怕我们搞□□吧。”陈延年叹了口气,一如既往地皱着眉头,仿佛刚才的事是叶曦光的错觉一样:“我们这个国家真是多灾多难,共和还不到六年,就发生了两次复辟,你们说这到底是因为什么呀?”

    “我真想找个明白人问问,中国的出路到底在哪里……”

    叶曦光心道:在我党呗,没有我党哪来新中国。

    但她嘴上只能模棱两可地道:“或许,咱们国家需要一场由下到上全方位的革新呢。”

    还没等陈延年问为什么是“由下到上的革新”,他们两个就被叫回去,要去见北京来的李大钊先生了。

    叶曦光还是有些不放心,拉住乔年道:“乔年,既然守常先生是从北京来的,肯定比我们更清楚北京的情况,你再帮我问问他北京那边,都有哪些奉系军阀牵扯进去了?”

    “叶子姐姐,你也别太担心了,东北不会有事的。”陈乔年宽慰她道。

    叶曦光点了点头,替他们收拾摊子,“赶紧回去吧!”

    等叶曦光再抽身来到亚东图书馆见延年乔年,已经是几天后了。

    “叶子姐姐,你这两天干嘛去了?”乔年问道。

    “快别提了……”叶夫人也看了报纸,在家好一顿折腾,叶曦光跟她妈好说歹说,才稳住她的情绪。

    她四处向往了一下,没见柳眉,便冲延年道:“柳眉姐呢?没来啊?”

    “她妈最近管她管的严,不让她出门。”陈延年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手里的书。

    叶曦光笑:“我说的么,平时你俩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

    陈延年“啪”的一声合上了书,脸上隐隐有些怒气,“叶曦光,不要乱开这种玩笑。”

    她被少年深邃的眼神看得有些心虚,却下意识嘴硬道:“那……柳眉姐那天也开我玩笑……”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陈延年扯了扯衣领,极认真地:“你大可以再找她去,不要将我牵扯进来。”

    “对不起……”叶曦光低下头,破天荒的觉得有点委屈了,“我以为我们是朋友了。”

    陈延年看了一眼女孩柔软的发顶,屋外阳光照射进来,浮起的尘埃在光束中跳动。他不知怎么,莫名觉得叶曦光的身影好像在阳光中变得有些模糊了。

    他下意识地攥紧手中的书脊,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乔年看到叶曦光低下的脸颊上滴下一滴泪,慌忙上去哄她:“叶子姐姐,我哥不是那个意思,他的准则,不谈恋爱……”

    “哦……独身主义,好时髦哦……”

    “姐姐你别哭啊……”乔年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对女孩哭总有些束手无策。

    “我没哭!”带着颤音的一句话,没有丝毫说服力。

    “哥,你说句话啊!”

    陈延年看了一眼已经背过身去偷偷擦眼泪的叶曦光,叹了口气,冲她鞠了一躬,道:“抱歉,我刚才语气太冲了。”想了想又补充道:“我们当然是朋友了。”

    这边叶曦光的眼泪其实早就止住了,她觉得自己今天矫情的莫名其妙。毕竟年龄如果能叠加的话,她比陈延年大多了!

    她转过头,也向陈延年鞠躬:“对不起,你不喜欢的话,我不会再跟你开玩笑了。”

    “你道过歉了。”陈延年笑了,“玩笑嘛,当然可以开了。”

    “真的?”叶曦光问。

    “这种不可以。”陈延年摆了摆手。

    叶曦光破涕为笑,颊边的梨涡浅浅:“那你不生气了吧?”

    陈延年生起气来真的有点吓人……

    陈延年不置可否,只静静地看了她一会,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等学校复课,你还会去上课吗?”

    “什么?”叶曦光没理解他的脑回路,揪了揪胸前垂下的头发,没去回答他的问题,自顾自道:“延年哥,乔年有你这样的哥哥真好……”

    “我也觉得!我哥对我特别好!”乔年在旁边赞同道。

    陈延年摇了摇头:“为什么这样说?”他并不觉得自己是一个多称职的哥哥。

    叶曦光反身把头倚靠在书架上,“我……我有一个朋友……”

    “她的父亲,对她的母亲做了一些……始乱终弃?我不知道该不该这么形容,总之是一些不好的事。”

    “后来我的朋友带着她母亲离开了他的父亲。”叶曦光回过头去,平静地看着陈延年和陈乔年,像是真的在叙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可是,她的母亲,爱她的儿子比爱我朋友多。”

    “我朋友的母亲后悔离开了,你说,我的朋友要不要原谅她的父亲?要不要,也回到那个家里去?”

    “哥……”乔年上前拉了拉陈延年的胳膊。

    陈延年这才发现,自己攥紧了拳头,他松开手,深吸了两口气。

    他不知道他心里这股无名火是为了谁,为了他自己的家,还是眼前女孩口中的“朋友”。

    陈延年只觉得天地间变得极安静,安静到他听到自己一字一顿地说道:“叶曦光,你不是说过,绝不接受包办婚姻吗?”

    他看到阳光里的女孩点了点头。

    “那就不要回去。”陈延年道:“不要原谅,任何人都不能替你原谅。”

    作者有话要说:延年:你说的这个朋友到底是不是你自己.jpg

    叶子:哈哈,好巧,原来你原生家庭也不幸福啊

    因为陆振华的原型是张作霖,这里也不可能把张作霖蝶了,后文里陆振华一律作为奉系高层,张作霖手下处理了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