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卢湾柳公馆

    柳太太拿出一叠信件往桌上一摔:“你这是什么意思?”

    柳文耀语重心长地对柳太太道:“夫人莫气,我这么做也是为柳眉着想。”

    “为囡囡着想?”柳太太质问道:“我是越来越看不懂你了,为了她着想,你会同意她去北京?”

    “现在是什么世道,国内国外都在打仗,你怎么能让她一个人跑去北京?上海不能上学?”

    柳文耀安抚似地在柳太太手上拍了拍:“延年这孩子,是个难得的少年英才,将来必成大器。”

    柳太太一指桌上的信:“我晓得你一门心思攀陈家的亲,可你截一个小辈的信算什么?淑慎(即叶夫人,女主母亲)与我情同姐妹,曦光一个独身女孩跑出去如果有什么三长两短,你让我怎么再见淑慎和她哥哥!”

    这几封信,正是叶曦光从北京寄来柳公馆的,以及柳眉乔年寄往哈尔滨的信。

    “夫人!”提到叶夫人母女,柳文耀一改往常的温和:“淑慎嫁的是什么人?黑龙江督军陆振华!他在东北有个诨名,叫‘黑豹子’。”

    柳太太奇道:“那又怎么样?囡囡同我说过,曦光与陈乔年关系很好。你铁了心要撮合囡囡跟那个陈延年,将来多个曦光这样的妯娌,不正好互相照应?”

    “曦光若只是淑慎的女儿,那我自然乐见其成。”柳文耀长叹一口气:“可她姓陆!”

    “姓陆又怎么了?”

    柳文耀道:“夫人呐,陆振华在黑龙江是何等的横征暴敛,他的军队每路过一处,当地富商与地主都要自动献上家财以求自保。这样的人,将来如何会有好下场?咱们家最好是不要与之牵扯不清,以免落人口实。”

    柳太太正因柳文耀同意柳眉去北京一事而不满,语气并不和善:“你是惯会明哲保身的!”

    这时柳眉恰好从楼上下来,招呼家里的佣人道:“我那件蓝色大衣呢?”她见父母正坐在沙发上,两人面色不虞,便道:“爸,妈,你们怎么了?”

    柳文耀方才一听到柳眉的声音就已经将信收好,只道:“你妈舍不得你去。”

    “囡囡啊,就不能过了年再去吗?”柳太太担心自己唯一的独生女。

    “哎呀妈!我爸不是都同意了吗!”柳眉拉着母亲撒娇,“我会好好照顾好自己的!”

    柳太太一向拿父女两个没办法,“那你到了北京,要跟曦……”

    一旁的柳文耀咳嗽了两声:“夫人!你去替柳眉看看,她的行李还缺点什么。”

    柳太太瞪了柳文耀一眼,起身上楼了。

    留下柳眉一脸疑惑:“爸,妈好像生气了……”

    柳文耀是商界精英,自然能够从善如流地转移话题道:“柳眉啊,到了北京,要跟延年互相照应,好好学习。”

    柳眉正为了能去北京开心,这时候对她爸的话无有不从:“放心吧爸爸!谁照顾谁还不一定呢!”

    柳文耀知晓自己这个女儿的性子,也怕她到了北京再跟陆家牵扯上,叮嘱道:“你以后不要再给哈尔滨那边写信了。”

    “为什么?”柳眉不解,“是不是有叶子的消息了?她还好吗?”

    “你不要再过问你叶阿姨家的事了!这很复杂,也不要再同她们来往了!”

    “凭什么?”柳眉从沙发上站起来:“爸,你不能这样主宰我的生活吧?我想同谁交朋友是我的自由!”

    柳文耀对女儿的反抗不以为意,挥了挥手让她坐下,道:“柳眉,这其中的事我向你解释不清。但你若是不答应,去北京的事,我也要重新考虑了。”

    柳眉想到自己房里收拾好的行李,又想到延乔兄弟,咬了咬唇,坐回沙发低声道:“我知道了……”

    临近年关,柳眉与延乔兄弟一行人一同北上。

    北京那边,叶曦光也是忙的分身乏术。

    自从陶玄带人参观了《新青年》编辑部,回来后就开始着手改版北女师校报事宜,增设了一个国内外时事板块。

    而国外时事,免不了要翻译些国外报刊,这项工作自然就落到了叶曦光头上。

    这事说来还有些戏剧性,因为叶曦光入学考试时英语拿了满分,而国文的分数跟英语差距很大,是个严重偏科选手。

    然后她的成绩在校内传着传着就逐渐离谱起来。

    叶曦光有段时间走在学校里总能听见:“快看那个英语考了满分,国文只考了一半的就是她!”

    “不是吧,我记得是英语考了满分,国文只考了十几分的?”

    她没去理会,于是过段时间就变成了:她国文考了零分,是靠英文特招进来的!

    叶曦光欲哭无泪,她国文倒也没有这么差劲……

    自从接手了翻译工作后,叶曦光走到哪都随身带着本英汉辞典,还被赵世炎调侃,说当初荆轲要是学她拿本辞典去刺秦说不定就成功了。

    除了北女师校报,由李大钊牵头的高校连报也在做前期准备工作。

    女校这边北女师领头,其他的诸如贝满女中等,各自推举一名代表跟进。

    最后他们总共争取了八所高校参与进来,预备在寒假结束后正式创刊。

    前不久俄国刚刚进行了十月革命,叶曦光对这种耳熟能详的考点自然要重视,最近便在四处收集相关材料,准备在连报的创刊号上登一篇十月革命相关的文章。

    时间转瞬,等过了除夕,正月初二那天,李大钊便带了赵世炎、邓中夏等一群学生上箭杆胡同拜年。

    众人相谈甚欢,高君曼看着这一群学生们,突然想起来:“怎么没带那个女同学来呢?”见众人都看她,便道:“就是上次北女师学生代表来参观,说有事儿没能来的那个。”

    赵世炎率先反应过来:“哦,我们叶女侠啊,她这年过得倒好。”他跟李大钊对视了一眼,笑着摇了摇头:“她前天跟我和守常先生去长辛店过年,帮着抓鸡,结果自己被鸡追了半里地,回去就发烧了。”

    邓中夏也奇怪:“还有这事儿?叶女侠连马都能骑,结果怕鸡?”他憋笑道:“说起叶女侠,她身上的故事真是说一天都说不完……”

    等众人听完她的“英雄事迹”都不禁纷纷大笑。

    陈延年道:“若是能认识认识这位女同学倒好了。”

    高君曼看了他一眼,奇道:“你们认识的啊,那女孩叫什么来的……”

    陈延年跟陈乔年对视一眼,乔年道:“该不会,是叶子姐姐吧?”

    高君曼笑眯眯:“对对,应当就是的。”

    “叶曦光?”

    赵世炎“咦”了一声:“延年兄也认得她?”

    何止是认识,陈延年心想,半年多杳无音信,她没往上海去半封信也就算了,连乔年和柳眉的信也石沉大海。

    他们都以为,她已经回家去了。

    谁知道叶曦光摇身一变,成了赵世炎和邓中夏口中的“叶女侠”了呢?

    陈延年一时也不知道该替她这段时间的精彩人生高兴好些,还是担心好些。

    又是骨折又是发烧,她肯定没少哭。

    “赵大哥,你带我们去看看叶子姐姐吧,她生病了,还一个人过年……”乔年没有跟他的‘叶子姐姐’久别重逢的激动,脸上写满了担忧。

    陈延年也看向赵世炎。

    一边高君曼见状,径自去装了些吃食:“乔年,带点吃的过去给你叶子姐姐。”

    赵世炎宽慰大家道:“我早上去看过她才来的,群先照顾着她呢。而且曦光人是生着病,精神倒挺好,正躺着编教材呢。”

    “编教材?什么教材?”陈延年问道。

    “这……我不大清楚,好像是给她弟弟编的理科教材?”

    陈延年心下有些惊讶,他印象里的叶曦光是个从前没上过学堂,虽然有些天赋,但仍有许多不足的人。

    他从来都不知道,她可以办校报,翻译英文,甚至还会理科。

    ……

    等赵世炎带着他们来到叶曦光家,柳眉踟蹰着不进门。

    陈延年问道:“你不进去?”

    “啊……”柳眉有些顾忌父亲的话,但想到自己的朋友正在生病,一跺脚道:“进!我得问问她,这么长时间是不是把我这个姐姐忘了!”

    陈延年点了点头,从乔年手里拿过食盒递给柳眉:“你拿进去吧,我们两个在院子里等你。”

    “哥……”乔年拽了拽陈延年的袖子。

    “哦……”陈延年解释道:“两个女孩的屋子,我们俩还是不进去了。”

    赵世炎跟她们住的很近,是常来往的,笑道:“没事儿,她们两个都是那种不拘小节的性子。”

    是吗?这好像又跟陈延年印象中的叶曦光不一样了。

    陈延年沉默了一会儿,还是道:“还是不进了,你们去吧。”

    柳眉知道陈延年的性子,便道:“那好吧,我跟叶子说一声。”

    赵世炎便也跟延乔兄弟站在院子里闲话,没一会儿,屋里传来了柳眉她们的声音。

    陈延年确认其中一个声音正是半年多未见的叶曦光。

    虽然她嗓子有点哑了。

    他看着屋檐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新雪,一片洁白,缓缓呼出一口胸中的浊气,也是白的。

    正在三个人无话可聊的时候,贴着张歪歪扭扭红窗花的窗子蓦然被拉开。

    拉窗子的人很用力,否则木窗也不会咯吱作响。

    “延年哥!乔年!”

    窗里探出个小脑袋,是叶曦光。

    她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唇色却是苍白的。生的十分漂亮的眉眼间写满了欢喜,颊边的梨涡一如往常的陷下。

    像极了天地间灵巧纯白的新雪。

    作者有话要说:上海三人组!我想死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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