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问二哥:“你叫什么?”

    “我是……”二哥伸出手要搀扶那男人,拍着他的衣服裤子,说:“我是李雷,大哥叫李风。”

    小妹忙自我介绍:“我是小妹,你叫我小妹,或者妹妹都可以。”

    大哥清了清嗓子,也跟着要去搀扶男人,说着:“赶紧上医院看看去。”

    男人由着他们扶了自己起来,再没有说什么,和他们上了车。

    二哥坐上驾驶座,一转车钥匙,汽车点着了火,他笑着说:“车被你修好了。”

    “我会修车?”男人看着自己的左手,不无疑惑。

    小妹挽着他的臂膀,摸着他的手,轻声细语:“你看你一手的茧子就是干修理工干出来的。”

    男人疑惑的表情逐渐舒展开来了,变得面无表情。男人一声不吭地坐着。

    二哥和大哥互相看了眼,驱车往县城去。

    很快他们就进了县城,在一片居民区里找到一间玻璃窗上贴有“老中医问诊”几个红字的平房前,二哥停了车。这两男一女领着男人下了车,走去敲老中医的玻璃门。

    老中医左右两边分别是理发厅和水果店,现下都关着门,老中医的屋里倒亮着灯,不一会儿门就开了,门后站着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戴着厚底的眼镜,很怕冷似的,穿着毛衣毛裤,一打量他们,引他们进了屋。

    屋里就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条长柜台,柜台里都是一盒盒药,柜台后的墙上挂着个闪粉光的霓虹招牌:成人用品专卖。

    桌上摆着些药酒罐子,什么虎鞭,什么眼镜蛇,粗长的蜈蚣,全泡在发黄的水里,水底沉着一些枸杞。桌上的玻璃面下压着一张人体穴位图。整间屋子粉刷得绿油油的。

    老中医擦了擦男人额头上的血,给他把脉,检查舌苔,还翻着眼珠,望着天花板,给他摸了好一会儿骨。男人乖乖地坐着。小妹贴心地用发圈把男人的头发扎成了一束。

    二哥关切地询问:“李医生,这人没事吧?”

    男人看着医生:“你也姓李?那咱们算本家。”

    老医生笑了笑,大哥拱了下二哥,使了个眼色。小妹笑着捏了捏男人的肩,说道:“是的呢,这十里八乡,姓李的可真不少呢。”

    “你也是这里的人?”男人问小妹,“我以为你是满洲里的。”

    “哎呀,都是听你说的呀。”小妹娇嗔道。

    老医生说:“没事,就是撞到了头,撞坏了记忆筋,不记得事了,回去熟悉的地方待一阵就好了。”

    男人问道:“记忆筋是什么?有这种东西吗?撞到了头,不用去医院照ct的吗?”

    老医生摆着手道:“照ct多大的辐射啊,没毛病也照出毛病来了,来来来,我给你开副药,你配合着吃,脑袋里撞坏的海绵体就会自己长回来了。”

    “海绵体?”

    “海马体。 ”二哥说,“你听岔了。”

    老医生起身走到了柜台里,摸摸找找,不一会儿,拿着个方方正正的小纸包回来了,男人打开了一看,嗅了嗅,忽而咳嗽了起来,他的手跟着上下颤抖,药材全撒在了桌上。男人丢开了纸包,捂住嘴巴,不停地咳嗽。

    老中医收拾着药材,看了看二哥,二哥冲小妹抬了抬下巴。小妹就拍着男人的背,轻声,温柔地说着话:“他二哥,你看小帅咳成这样,不会给撞出了什么内伤吧,看上去是没什么大碍,不过还是去医院照个什么ct,什么x光的吧,这看病再贵,我们穷也不能在这方面省着,上次给他的手看病看掉了一大半结婚的钱,可我不在乎,这人要是真有什么大问题,砸锅卖铁也要看病啊,婚可以暂时不结,人不能不医啊,再说了,小帅是孝顺,可弄坏了身体,别说这寿拜不成了,还得叫老人家担心,今晚我就陪他在县城待着吧,你们先回家,也别说他出事了,也叫老人家担心呢。”

    男人摇着头道:“我没事,就是喉咙突然有些痒,”他忽而抬起了眼睛,一扫众人:“你们是我的二哥,大哥,女朋友。”

    “我却不认识你们,不记得你们。”

    “你们不会骗我吧?”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疑问。

    大哥的眼珠一弹,就生气了:“你让李医生评评理,李医生!你说咱们三个长得多像,是不是一看就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

    老中医道:“你们三个的鼻子那真是一模一样。”

    小妹从皮包里拿出了面小小的化妆镜,拉过三个大男人,把镜子在男人面前一晃而过,道:“你看,我也觉得像!”

    她就要把镜子收起来,男人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用那镜子照着自己,只照着自己,也不照别人,他眼也不眨,目光认真,谨慎,似要从镜中的自己的脸上探究出什么似的。

    半晌,男人低低念道:“李帅……”

    他放下了镜子,再一看众人,笑了出来:“算了,你们是骗子也无所谓,我还没遇到过骗子。”

    第51章 (2)

    那老中医将撒出来的草药重新包好了,塞给小妹,千叮万嘱:“泡温水喝,温水,切记,不然味道重。我看他这情况,分个十次吧,每天睡前一定喝,这才能睡得香,睡得香,身体的自我修补功能就能得到更好的发挥。”

    小妹连声答应,二哥和老中医握了握手,谢过他,大哥拍了下李帅一下,道:“李帅,走了啊。”

    李帅应了声,起了身。三兄妹互相交换眼神,脸上全挂上了笑,显然,这个他们半路捡来的男人已经接受了自己叫“李帅”的事实。

    老中医也笑着,将这新凑出来的一大家子送到了门口。他拍了拍李帅的手臂,道:“会养好的,记忆筋会养好的。”

    李帅看了他一眼,摸了摸后脑勺,点了点头。

    一行人回到桑塔纳上,小妹挨着李帅坐在后排。她上了车就直打哈欠,车子开出去没多久,她不停揉搓眼睛,似是困极了,身子一歪,头靠在李帅的肩上,又用胸脯挤着他的身体,意兴阑珊地刷手机新闻。

    李帅跟着看她手机上的那些新闻,看到一条娱乐八卦,报道的是京剧演员风煦微抵押资产,力排众议办戏曲学校的事情,还配上了他的几张近照,照片的像素都不高,看上去像是偷拍的。照片里,风煦微从一辆丰田车上下来,孤身低着头走在路上。小妹对这则新闻没什么兴趣,就要继续往下刷,李帅却道:“你等等。”

    他握住了小妹的手,盯着风煦微的新闻和照片看着。

    小妹轻轻踢了二哥的椅座一脚,二哥从后视镜里往后瞄了瞄,说道:“小帅,你的手机是不是找不到了?该不会掉在之前下车的地方了吧?咱们回去找找吧。”

    大哥说:“一定是掉在刚才那里了,黑灯瞎火的,咱们光想着赶紧送你去看医生,也没注意地上。”

    小妹问了声:“你还记得你手机的开屏密码吗?”

    李帅松开了小妹的手,视线从她的手机上移开了,一抬头,在后视镜里和二哥对上了目光。他道:“不用了,也不早了,还是先回家吧,我很累了。”

    大哥一笑,回头一看他,点头如捣蒜:“好,好,回家好,金窝银窝不如咱们的土窝。”

    二哥也是乐呵呵的,道:“回家,这就回家。”

    两兄弟相视一笑。他们这回可真是白捡了一个弟弟。

    小妹拍拍自己的大腿,又轻悄悄,极温柔地和李帅说话,道:“你要累了,就躺我身上睡一会儿。”

    李帅就躺倒在了她的膝盖上,打起了盹。过了片刻,他轻轻嘀咕了句:“女朋友……”

    他接着又说:“我有一个女朋友……”

    小妹听到了,才要说些什么,二哥比她嘴快,问道:“小妹,你们上回拍的那套结婚照什么时候能修好啊?”

    小妹忙接下话茬:“快了!下个星期就能修好了,摄影师说一修好就先发个电子版的给我。”

    李帅没再吭声了,默默地闭着眼睛躺着。

    很快,他们就回了“家”。

    这“李家”位于一片荒凉的村落里,路是土路,颠簸坎坷,周围的房子也都是一层的土房子,左邻右舍隔得老远,也没个围墙,每户人家门前都有个用树篱笆围起来的羊圈,养着一些羊,有的人养了牧羊的狗。车开过,狗也不吠,就蹲在羊圈前面盯着小汽车,一双眼睛射出两道精光。

    李帅在家门口下了车,风有些大,烈烈地吹过,羊圈里的羊儿们挨在一起,数不出有几只,看上去像是一团抖动着的巨大的棉花。

    李帅打起了哆嗦。他就单穿了一件衬衣,在这内蒙的荒夜里实在有些单薄了。

    二哥忙领着他进屋 “家”里一共三间屋子,互相挨着,他们进的是最靠近羊圈,最大的那间。他开了灯,说道:“爸妈已经歇下了,咱们轻着些。”

    李帅点了点头,打着哈欠打量这间屋子。屋子还算宽敞,隔出了厨房,客厅和两间挂着厚实的棉布帘子的房间。客厅里有一台二十来寸的电视,电视机前摆着一张矮墩墩的四方木桌,厨房里的土灶膛内微微发红,灶台边上是个大水缸,水缸边上堆着好些木柴。二哥找了个水壶,从水缸里舀了些水,往灶里喂柴烧水。

    大哥道:“我再去弄些柴。”就出去了。

    小妹问了二哥一声:“二哥,小帅的屋是哪间啊?”

    二哥指着一卷红布帘,说道:“就那间,是个通铺,平时我和小帅一起睡。”

    小妹拉着李帅,道:“走,休息吧,我给你泡药。”

    李帅便和她进了屋,帘子后面还有一扇木门,门上有个锁眼,屋里只有一张炕床,床头床尾摆着两只大木箱,床上叠着几床被褥,中间放着一张矮木桌。北墙上开有一扇小窗。窗外就是羊圈,没有窗帘,可外头也没有月亮,因此屋外屋内都十分的暗。

    不时能听到风吹打玻璃的声音,还不时能听到斧头劈砍木柴的声音。

    小妹说:“哎呀,才九月天就冷得这么厉害了。”

    她脱了鞋子,跪在炕床上铺床,李帅过去帮忙,把那张小矮桌移开了。小妹笑着看了看他,李帅在屋里找了找,没找到电灯开关,小妹拍了拍铺好的床褥,说:“你躺着吧,我去看看水开了没有。”

    李帅就钻进了被窝,目送小妹出去了。

    门关上,帘子放下来,外头静悄悄的,小妹的影子还堵在门底的缝隙前。

    李帅盯着那黑影,约莫五分钟后,黑影动了动,一串脚步声接着响起,脚步声渐渐远去,那黑影彻底从门前移开了。

    李帅就轻手轻脚地爬出了被褥,他先趴在窗口往外张望了眼,大哥还在劈柴,这李家大哥生的虎背熊腰,身体似也是格外的强健,这么冷的夜,他竟打起了赤膊,手起斧落,动作麻利,大气也不带喘的,转眼他的脚边就多了许多劈开的木柴。羊圈外的小路上,一辆车也没有,一个人也没有。

    李帅这么看了一会儿,看到大哥抱起一堆木柴,进了朝南的一间屋子。他便从窗边挪开了,他先是打开了床头的木箱,接着又去翻看床尾的木箱。两只箱子里头都是些越冬的厚衣服,有军大衣,也有时髦的皮夹克,尺寸不一,有的他能穿,有的他穿都嫌小,不光有男式的衣服,还有女式的外套,有的很肥大,有的看山去像小妹的尺寸。

    李帅把衣服一件件放回去,阖上了箱子,跳下了床,摸去门边。他趴在墙上听了听,只能听到一些模糊的说话声。他挪到门边,隔着门侧耳倾听,兴许是因为门外挂着厚布帘,他听到的说话声竟比靠在墙后听到的还要模糊。李帅就只好回到墙边,把耳朵紧紧贴在墙上,听着外头的人在讲些什么。

    似乎是小妹在说话,声音比较尖细。她说的似乎是:“大哥去知会老东西了?”

    没人回答。那尖细的声音又说:“你多泡一会儿。”

    李帅闻言,立即窜回了炕上,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没一会儿,小妹回进来了。她开着门,外头的亮光照进来一些,照出她半边脸庞和她手里的玻璃杯。她脱了外套了,就穿着一件低胸t恤,她坐在了炕边,弯下腰,胸脯冲着李帅,娇滴滴地说着话,道:“来,把药喝了吧。”

    李帅就起身,拿过了水杯,他还在打哆嗦,问了声:“这儿有我冬天穿的衣服吗?好冷啊。”

    小妹便往床尾的木箱看去,人就要起身靠近那木箱,忽地她一转眼珠,笑着道:“我给你问问你二哥去。”

    她就又出去了。李帅一嗅杯里的水,开了窗,把水全倒了出去。

    片刻后,小妹抱着一身军大衣进来了,李帅拿过了衣服就穿上,上下摆着胳膊,比划着道:“这衣服是不是有些不合身?有些大了?是二哥还是大哥的吧?他们都比我大一圈。”

    小妹道:“这是冬天的衣服,你里面得穿毛衣啊,棉衣啊,那就合身了啊。”

    李帅点了点头,道:“那我今天就穿着它睡了,我怕冻。”

    他忽而是哈欠连连,和衣躺下就闭上了眼睛,发出了平稳的鼾声。小妹还没走,在他边上坐着,好一阵过去,她才起身离开。

    她关上了门,锁上了门,挂下了厚厚的布帘。

    李帅在炕上直等到小妹的足音消失,他才又翻身下床,又去贴着那墙壁偷听。这次他手上多了个玻璃杯,他把杯子罩在墙上,贴着杯底去听。

    像是有人开了电视,李帅还是听得很勉强,依稀能从声音的尖细程度分辨出是一男一女在说话。

    男人问 想必是二哥:“睡下了?”

    女人道 一定是小妹:“睡了。”

    小妹问道:“你说能拉他入伙吗?”

    这时,一阵杂音闯入,又一个男人说话了,嗓门很大,可能是大哥。

    “睡了?”大哥问道。

    二哥说:“肯定睡了,我还往里添了两粒安眠药。”

    大哥道:“小恒干的勾当他能干吗?他可是个残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