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山便问小华:“那时天那么黑,你能看到什么?手机能拍到什么?”

    小华笃悠悠地,又望向了行山,他知道他是慌了,可他这时要是告诉大家杀人的是行山,且不说有没有人信他,他也估摸不出行山杀人的动机 他和青夜霜或许有些过节,可他和他的那个“大师姐”呢,他们下午的时候可还是吃茶叙旧亲亲热热的啊。倒不如他在这里卖个关子,诱那行山来和他交涉,要挟他救他出去,帮他偷剑。

    行山亦望着小华,盯着他的喉咙和嘴巴,他是绝不会让一句不利他的话从那张嘴里钻出来的。不,要是这个银发少年指认了他,他就说他血口喷人,说他受人指使来挑拨离间来了!

    行山拿定了主意,便不再说什么,等着小华下一步动作。

    小华就笑了,说:“我录到了些东西,画面虽然不很清晰,但是声音很清楚。”

    怜江月这时问他:“不过,你为什么要偷这把剑?”

    马遵道:“小兄弟,你老实说,是不是有人雇的你?你说凶手就在我们中间,你的意思是不是你的雇主就在这些人里?你看自己现在被抓了,怕雇主杀你灭口,你留下了雇主的证据是为了自保吧?”他一拍胸脯,“你不要怕,告诉我那个人是谁,暗示我一下也可以,我绝不会让人对你下手!”

    他就瞪了眼睛去瞅想孟仲。小华则对怜江月道:“我是受人之托保护那宝剑的,我怕他们把剑弄坏了才去偷它出来。”

    小江清了清喉咙:“你什么意思?什么叫怕他们把剑弄坏了?”

    他就拿起了那宝剑,扔给了小汪,拍拍手,道:“这他妈是证物!证物你懂吗?证物就得交公!”

    小华继续对怜江月道:“反正我没有杀人,我不是凶手,凶手的目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行山在旁忙要说些什么,一来他自己也很好奇那宝剑怎么在两个假警察手上轻易就能提握着,二来也是为了将怜江月的注意从命案上转移,这再盯着小华问下去,指不定会出什么岔子。他就小声问怜江月:“师兄,这剑我拿着很沉很沉,怎么他们两个倒拿得很轻松?”

    “你们鬼鬼祟祟说什么悄悄话呢?”小江分开了怜江月和行山,全素雅探了半个身子进那包围圈,问道:“你说受人之托,是受什么人之托啊?”

    小华看着怜江月,道:“元主任。”

    怜江月悟了:“原来你是他的人,是跟着我的吗?”

    小华点了点头。怜江月就和大家说:“看来是误会了,他不是杀手。”

    马遵道:“元主任是什么人?你怎么能百分百确定这个元主任不想要你的命?”

    怜江月笑了笑,问小华:“你说呢,元主任想要我的命吗?”

    马遵急得直拍大腿,拽开了怜江月,道:“哪有你这样审问人的?他说你就信啊?!”

    全素雅也帮腔,招呼怜江月去她那里坐下,道:“三师兄,你就别添乱啦。”

    想宏图就说:“那这样吧,审问人我们都不是专业的,还是交给两位警察同志吧。”

    小江一点头,道:“带去后面房间里审。”他一看其余人,“谁都不许接近他!”

    小汪就驱散众人,说着:“不早了,都回去吧回去吧。”

    想宏图冷不丁说:“既然这个人说凶手就在我们中间,大家就这么回去恐怕不妥吧?”

    想孟仲听了,对着这老侄子气不打一处来:“宏图!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觉得是我杀了人还是马遵,行山,还是素雅是凶手啊?”

    想宏图一笑,指着自己:“我这不是也把自己包括进去了吗,清者自清,我倒是愿意留下来,警察同志有什么想问的,或者想监视这我们的一举一动的,我都配合。”

    这显然是给江、汪二人下指示呢,他们二人还算机敏,忙接了话,都说:“倒不是怀疑大家,不过大家暂时还是不要离开蜀锦绣了,就在这里,一人一间房间住下,手机之类的东西都先上交了吧。”

    这时从外面跑进来三个保安,三人气喘吁吁地道:“听到枪响,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了吗?”

    想孟仲一敲拐杖:“这么半天才来!要有事,你们也赶不上救场!”

    他就生气地往外走,道:“好吧,就把我这寒室陋舍弄成你们的拷问室,监禁室吧!今晚我上依依那地睡去!恕不奉陪!”

    三个保安耷拉着脑袋乖乖挨骂,想孟仲的嗓门又一高,中气十足地喊道:“素雅!你也别在这里待着了,怎么?是想留着被人审吗?”

    全素雅又喝了一大口茶,冲怜江月吐了吐舌头:“早过了孟仲师傅的休息时间了,他定点作息,错过了时间就爱发脾气,我先走啦。”

    她就追着想孟仲出去,搀着他一边胳膊走了。

    想孟仲的不配合倒恰中行山下怀,他可不想这么多人都盯着这个银发少年问东问西。他和怜江月提议道:“那我们也回去吧?”

    他还和小江说:“凶手的目标是我师兄,那我们总可以走吧?”

    想宏图道:“我觉得你们可以走。”

    小江便附和:“对,对,你们没问题,走吧,走吧。”

    怜江月就看了看小华,也没说什么,出了蜀锦绣。马遵跟上,跑到他边上就说:“想宏图那老小子该不会是要杀那个银头发的灭口吧?”

    “我们都看到他留下了,那银发的要是死了,肯定会怀疑他,或许他是想亲自问问那银发人。”怜江月道。

    “那咱们的那个钓鱼计划还实行吗?”

    怜江月点头,道:“实行,这几起命案疑点很多,我们首先还是得确认银发人是不是凶手,还有凶手的目的到底是不是我。”

    行山道:“如果银发的和想宏图他们是一伙的呢?他被抓其实是个障眼法,然后他们偷偷放了他,他再来杀师兄……”

    “那起码我们知道了他真的是冲着我来的。”怜江月道。

    马遵说:“这样吧,我摸回去,盯着他们,顺便看看想宏图背后有没有在搞什么小动作。”

    行山眼珠一转,这样一个名正言顺接近小华的机会他怎么可能错过?他很想打探打探小华到底录到了些什么。他道:“我轻功比较好,我去,马师傅,你就看好师兄吧。”就走了。

    怜江月看了看他,摸着下巴,又望着眼前黑夜中的水路和假山,沉吟道:“小师妹是什么时候学了点穴的呢?”

    马遵惊道:“你不会怀疑小姑娘吧?”

    “她可是你的小师妹啊,看上去多天真的一个孩子啊!你怀疑她杀人?她的动机又是什么?”

    怜江月道:“你记不记得晚上吃晚饭时,她就说肚子痛和行山一起去休息了,如果她会点穴,她可以趁行山不舒服,趁机点了他的睡穴再出去活动。”

    他还道:“我记得下午的时候他们吃的东西一模一样,茶点又都是她准备的,或许她会为了一个不在场证明做些手脚。”

    马遵无言,默默走在假山中间,半晌,他才哀哀地说:“怜江月,我没想到你竟然会怀疑你的小师妹。”

    “我不是怀疑她,我只是在想所有可能性,要论杀人动机,她可能和卞是真联手要杀我,错杀了青夜霜后,她和卞是真口角,起了争执,她对卞是真下了手。”

    马遵仍旧是垂头丧气地,说道:“那这么说,行山不也很有嫌疑吗,既然你说下午吃茶的事情,下午有一次不是还是他去添的茶水吗?”

    怜江月点了点头:“对,行山也有嫌疑。”

    “那行山的动机又会是什么呢?他处处维护你,总不可能是他要杀你,却错杀了青夜霜吧?”

    怜江月道:“或许就是因为他处处维护我……他和青夜霜总是很不对盘,不知道为什么,他在扬州看到青夜霜的时候好像很害怕。”

    马遵瞥了眼怜江月,神色低落:“那我呢?”

    怜江月道:“你暂时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马遵听了就很气愤,一拳砸在假山上,那太湖石立时裂开了一条缝。怜江月道:“马师傅,你要发脾气就冲着我来吧。”

    马遵撇过头,叹息着说道:“我不是要发什么脾气,只是我想到你的推论都是合理的,都是很有可能的我就觉得这江湖怎么成了这样……同门相残,尔虞我诈……”

    怜江月却笑出了声音:“不是江湖变成了这样,是江湖,是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这样。”

    他道:“江湖中人谁又逃得出一个‘人’字呢?”

    马遵突然很坚定地说:“我相信江湖里是有东西超越于‘人’之上的,怜江月,我相信。”

    怜江月忽而往高处一看:“也不知道风煦微现在在哪里。”

    马遵也仰望着夜空,无月也无星,天上黑沉沉一片,他道:“这世上或许有千万个人有杀你的理由,有要杀你的心,但我相信行山绝不在此列,”他咂了咂舌头,“风煦微就说不准了,他没个分寸,哪天他被逼得太厉害,说不定就一刀结果了你,再结果了自己。”

    怜江月沉默了,和马遵一道回了水榭就歇下了。

    此时行山已经潜进了那关押小华的房间,小汪守在门外,小江和想宏图一块儿吃宵夜去了。行山进了屋,就先点了小华的哑穴,接着悄声和他说:“我解开你的穴道,你不准乱喊。”

    小华眨了眨眼睛,行山就解了他的哑穴,问道:“你说的证据是什么?”

    小华笑了,轻声说:“我怎么可能乱喊,我还要靠你出去呢。”

    他道:“你去把那把剑拿给我,放我走,我就告诉你。”

    行山眉毛一竖:“我干吗要帮你作事?”

    小华莞尔:“因为你就是凶手。”

    行山耳边擂鼓,脑袋里是嗡嗡地响,一只手摸到了腰间的匕首,一股杀意在他体内乱窜,他冷着声音,强作镇定,道:“你不要诬蔑我。”

    小华道:“你要是想杀我灭口,我劝你放弃这个念头,我把拍下来的证据存进了邮箱,设了两个小时后定时发送,你现在杀了我,我不去取消定时发送,我拍到的视频就会直接发给元主任,至于他会拿它来做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行山看着小华,此时他已完全冷静了下来,冲动无益,在这里杀了小华也是弊大于利 他没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他是主动请缨来监视小华的,要是小华死了,放眼这想家园子,谁的武功能在他之上?到时候难保不怀疑他头上。行山的大脑飞速运转着:剑绝对不能给小华,给了他那就是有去无回,他和怜江月到时候拿什么去对付无藏通?要是放任无藏通在这人世间,不知道他会害了多少人,再说了,无藏通本性邪恶,为民除害本就是江湖中人义不容辞的责任。但是小华的手机里说不定真的拍到了他杀人的证据,如何能有留下剑,又拿到手机,又让保守秘密呢?

    只有死人才不会泄露任何秘密。

    行山往外一看,也不知道风煦微会不会发现他和这个银发人正在这屋里对峙。

    想到那风煦微,行山有了主意了。

    风煦微不是要假扮怜江月,诱“杀手”上钩吗?他大可在怜江月屋里先杀了风煦微,再骗这银发小子去那里拿剑,趁机解决了他,然后将现场伪装成两人互相残杀,双双陨命,再将青夜霜的死和卞是真的死归到银发小子头上,这几桩连环凶案一定能就此结案。

    不过以他的实力,要杀风煦微,或许得在风煦微那里做些手脚,下些药。

    行山就又想到了园子里的那些南天竹,风煦微假扮怜江月做诱饵的计划,执行之前肯定还需要商议具体细节,他就趁那时给风煦微下毒。

    想好了这招借刀杀人,行山周身一阵爽快,一下就能除掉两个心腹大患,大可一试!他遂和小华说:“好,我答应你,我现在就去给你偷剑,你等着,我很快再来找你。”

    言罢,他就出了蜀锦绣,摘了好些南天竹的果子,飞快地回到了水榭怜江月的屋中,叫起了马遵和怜江月,与他们商议道:“刚才我看到一个黑衣人在蜀锦绣附近一闪而过,我就去追,结果让他给跑了,想必那人的轻功在我之上,师兄,说不定那人是银发人的同党,这黑衣人那么厉害,如果他们的目标还是你,看到同伙落网,他会不会一着急,也不管我和马遵在不在师兄身边了,或许他连我们两个都能打过呢,他会不会一不做二不休,马上就又要动手?”

    “很有可能,我这就去找风煦微过来。”马遵道,他就朝外发出了两声鸽子叫声,不一会儿,风煦微就翻了进来,马遵把诱饵计划与他说了,行山也将先前那番话和他复述了一遍,风煦微疑道:“我扮成怜江月诱敌没问题,不过,我在园子里从来没见到什么黑衣人啊,倒是看到一个保安鬼鬼祟祟地在园里兜圈子,也可能是我多心了……”

    行山说:“先不说什么保安不保安的了,我给你找顶假发去。”

    “上哪儿找假发啊?”风煦微撇了撇嘴,“随便找个拖把过来就行了。”

    行山看着怜江月和马遵,道:“马师傅,还麻烦你找个地方和师兄一块儿待着。”

    马遵应下,怜江月似是还没睡醒,眼神混沌,一声不响地就跟着马遵出去了。行山就去找了把拖把,又去备了些吃的喝的,把南天竹的果子碾碎了,掺进那些食物里。

    行山一头准备着,一头留神听着水榭内外的动静,生怕有什么变故,那水榭外偶有风吹过树叶的娑娑响声,几只山雀叫了两声,水榭中静悄悄的。

    待到行山回去找风煦微,他已经在床上躺下了,行山就把拖把给了他,风煦微皱鼻子皱脸地抱着拖把钻进被窝。行山就说:“给你准备了些吃的喝的,你这一整天恐怕都没吃东西吧。”

    风煦微道:“还真有些饿了。”

    他起身拿了水杯喝水,吃了些糕点,笑着看行山:“行山,有你在你师兄身边,我是很放心的,别人都不相信他的时候,是你到处奔波为了证明他所言非虚……”他忽而兴叹,“你很有毅力,我就不行了,我就想,那些不想相信的人,无论你说什么,摆什么证据在他们面前,他们都是不会相信的,我就想,只要我知道怜江月不是他们说的那样一个人就够了……”

    风煦微说着说着低下了头,将杯子碟子在床头柜放下,又道:“你师兄或许不像从前的他了,但是,行山,他的本质是没有变的,他还是那个怜江月,只是他变得很钝,他像一把还带着杀气,却很钝的剑,旁人看他只觉得黯淡无光,但他还是那个他,不如说现在的他更接近最真实的他,爱恨情仇对他来说不过是过眼云烟,他便全凭着直觉过活。”

    行山听得很不耐烦了,道:“说得师兄好像没有灵魂一样。”

    风煦微笑了笑,拍了拍行山,躲进了被子里,只把那拖把露了一个头在被子外。

    行山说:“我去外面守着。”

    他就出去了。

    过了约莫十来分钟,行山估摸着毒药已经发作 这一次他下手重多了,毕竟对手是风煦微,不能掉以轻心。他从窗口翻回了屋里,摸出了那在地下实验室里得来的匕首,他想好了,就用这匕首杀了风煦微,再把匕首留下,怜江月肯定能认出这是地下实验室里的东西,而那银发人又是那里的人,正好契合上了。

    行山不免自鸣得意了起来,但身法还是很小心,轻着步子,屏气摸到了床边,他先轻轻扯了扯床单,风煦微一点反应都没有,他又扔了枚石子过去,先点了风煦微的穴。施下毒药加点穴的双重保险后,行山跳上了床,掀开被子,一刀就刺向风煦微的心口。

    就在这时,一卷鞭子自行山身后打过来,他的手腕被牢牢卷住,动弹不得。屋里灯光一亮,行山一看床上的人,目瞪口呆,躺在床上的正是怜江月。他看着他,面无表情。他的眼睛像一面镜子,映出一张凶残、杀气四溢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