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敬之不显意外:“问。”

    “觉非大师在十年前就被人下了诅咒。掌门以此推断,见尘寺是凶犯的主要目标,我同意。尽管未与见尘寺说明,我猜掌门知道诅咒的正体。”

    时敬之不语。

    苏肆无力地笑笑:“两根连通,同生共死。用毒,则血主毒发身亡。焚火,则血主烧身而死。我们不久前才见过双生根,不是么?”

    当初在源仙村,还是由他解释的。作为赤勾教少教主,该学的不该学的,苏肆都接触过不少。

    双生根为邪物,佛心香破邪凝神。

    方丈送客,碰触佛心香,体内妖根必有反应。到时凶犯可根据方丈送的客,于千里之外下不同的杀手——剑气贯心,内力碎骨,抑或是阳火焚身。

    佛心阵开启,无论来者是不是枯山派,凶犯都能以此杀死觉非与觉会。

    时敬之高调杀死郑奉刀,前往回莲山,大半个武林都知道此事。凶犯由此提前安排,并非难事。

    只看这点,枯山派似乎只是被人顺手利用,可是——

    “可是时机实在是太奇怪了。”

    苏肆握紧剔肉刀刀柄,口中喃喃。

    “以佛心香送客,前提是佛心阵开启。佛心阵上次开启还是百年前,这回起阵,皆因《无木经》回归……而《无木经》回归,则要鬼墓被破。”

    “凶犯为什么在十年前,就知道鬼墓会在觉非方丈寿限内被发现,并注定被破?又如何知道三个月的濯经会期间,必定会有人上山面见方丈?而且此回栽赃,凶犯对见尘寺、枯山派的状况未免太过了解……”

    苏肆越说脸越白。

    如果他的推测是真的,十余年前,觉非大师成为方丈开始,这步棋就被埋下了。之后凶犯静待鬼墓现世、江湖大乱,再趁势拔掉见尘寺这根定海针……

    这是凡人能做到的事么?

    “时掌门,你身上还有仙门禁制,这到底——”

    “好了苏肆,你又钻牛角尖,世上哪有那样夸张的阴谋?”

    时敬之露出个抚慰人心的平和表情。

    “觉非方丈不下山,每年也要见过几回客。只要把握好消息,在会客期间杀人就好。以佛心香为准,脏水泼得更稳妥罢了。”

    “十年前,我还是个十七岁的毛头小子。如今闯荡江湖,纯属心血来潮,不可能被人量身定制这等阴谋。仙门禁制嘛,未必与此事有关,双生根也非仙门独有的诅咒……凶犯兴许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疯子,趁视肉之乱兴风作浪。”

    苏肆不怎么服气:“就算要掀起混乱,一般人也不会等十年啊?”

    “所以说是疯子。”

    苏肆:“……”

    见对方执意不深究,苏肆只好起身:“行吧,我去看看三子的情况。”

    “苏肆,如果你还想离开枯山派,现在是最好的机会。待今日之事传开,枯山派在江湖上不会好过。”时敬之突然开口。

    苏肆的脚步顿了顿。

    “算了吧时掌门。我在外也不好过,在这也不好过,有什么区别?”

    他笑了笑,头也不回地踏出门去。

    苏肆一走,时敬之整个人松弛下来,长出一口浊气。自始至终,尹辞抱着双臂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见时敬之心情不佳,他特地借了客栈厨房,动手做了些糖果子。谁知便宜师父点心都不碰了,很是不好哄。

    时敬之心里有事。

    双生根的诅咒,似乎不是“顺手利用枯山派”那么简单。但时敬之没把话说开,不是不确定,就是还有其他考虑。

    无论是哪种,尹辞不想强逼他开口。

    谋略方面,时敬之不比自己差多少。事关重大,他应当心里有数。自己要贸然强问,无异于对“另一位高手”的轻慢。

    眼看时敬之又开始发呆,尹辞把糖果子一放,倒了两杯热茶:“吃。”

    他的语气相当不客气。

    “阿辞,辛苦你做这么多……为师没胃口。”时敬之心不在焉道。

    “你中午就没怎么吃东西,这样下去会体虚。”

    尹辞毫不客气地伸出手,捏住时敬之的面颊,逼他张开嘴。

    “接下来变数多,要是神智不清、体力不足,还不知会出什么事。”

    话毕,他毫不留情地塞了一颗点心。

    时敬之磨磨蹭蹭咽下点心,终于笑起来:“喂点心跟喂毒一样,世上怕是只有你了。”

    糖果子被尹辞做得清甜不腻,极易入口。时敬之慢慢吃了几颗,好容易打开胃口,将一盘糖果子吃得一干二净,甚至又添了两盘。

    喝完热茶,时敬之的情绪明显好了些:“我还想吃点甜酸口的,阿辞,你会不会做山楂糕?要不晚上吃樱桃肉?”

    尹辞一口回绝:“今天师尊吃的油够重了。弟子只养人,不养猪。”

    时敬之:“……”

    时敬之一脸哀伤:“好徒儿,这种时候,你该纵容下为师。”

    “行吧,但晚上只有糖醋鱼。”

    “为师给你打下手,山楂糕……”时敬之充分发挥自己的“物瘾”,锲而不舍。

    尹辞好笑地看着时敬之,怀疑此人讨吃是假,撒娇是真。

    时敬之背靠小客栈的窗户,夕阳照上墨发,给他覆了层安恬的柔橘色。尹辞看平静下来的时敬之,心里突然沉了沉。

    要不是自己“白衣人”的身份被寺内得知,重点关注。到了最后,觉会只会领时敬之一人面见方丈。

    那样金火燃起时,还是不会有人拦住时敬之。

    惨剧即成,时敬之只能亲手撕碎见尘寺递来的善意,杀死作为目击者的知行,随后带他们仓皇逃窜。

    冤屈生恨,罪行如墨。到了那时,时敬之的心魔还会是落雪般的白色么?

    面对排山倒海而来的谩骂与怨憎,他还能冷静地思考,真心为觉非方丈难过吗?

    一瞬,尹辞有种微妙的感觉——自己正试着拢起碎片,为时敬之拼凑“人心”。然而同一时间,另有人悄悄出手,恨不得此人碎得再彻底些。

    ……错觉吧。

    许是最近他一直在考虑时敬之的事,关心则乱。

    “店里正用灶,山楂糕不行。要么徒儿带师尊买两串糖葫芦,可好?”

    尹辞甩甩头,又开始逗弄便宜师父。

    谁料时敬之没有以玩笑回他,而是慢慢绷起脸,双眼发亮。

    “阿辞,你拿出真本事,从这到永盛城要多久?”

    尹辞一怔:“不带闫清和苏肆的话,半个时辰吧。问这个做什么?”

    “我和你一起去永盛,什么都不用带。”时敬之眯起眼,那副游刃有余的狡黠又回来了。“我们去城里买糖葫芦,偷偷吃,不让任何人发现。”

    尹辞默默伸出手,摸了摸时敬之的前额。

    没烧啊?

    时敬之扒拉开他的手:“不管觉非大师一事的真相如何,咱们肯定被人盯上了。四个人一起去永盛,又要留下痕迹。不如避开大城市,直奔宓山宗——等进了城,我修书给施仲雨,借太衡法器‘箭马’一用。”

    “反正去宓山宗要北上,会路过太衡。见尘寺不会立即放出消息,我就说计划有变,我只能亲自送上宝图拓片,然后骑箭马走人……”

    尹辞瞬时领会了他的意思:“然后等见尘寺惨案爆出来,咱们就卷马而逃?”

    “什么话,为师最后肯定会还马!只是没有箭马,我们光去北边雪境就要两个月。多借一会儿,想必施前辈也能理解……我到时给她带点补偿。”时敬之声音越来越小。

    还补偿,要是施仲雨信他们杀了觉非方丈,他们师徒俩怕是要提着脑袋补偿。

    “只送信的话,不一定要去永盛。你还有别的打算?”

    时敬之冲他眨眨眼:“阿辞,双生根都出来了,我们总得确认下另一条线索……哎这个表情,我就知道你还记得!”

    夜晚,永盛城。两道人影利落地翻墙而入。

    时敬之熟练地带上帷帽,托跑腿向太衡送信。尹辞则在暗巷等着,替他警惕四周。见时敬之回来,他刚要带人旋身而起,手里却多了件东西——

    “现在走吧。”时敬之塞给尹辞一根糖葫芦,自己也啃上一根。

    尹辞:“……”

    看来这小子的物瘾真不是开玩笑,说吃就一定要吃。

    尹魔头盯着手里的糖葫芦,那种自己挖坑埋自己的感觉又回来了。教时掌门孰轻孰重一事,实在任重道远。

    由此一来,他们成了大允史上头两位叼糖葫芦进神祠的贼。

    帝屋神君的神祠建在城内最繁华的地段。拜神时间早已结束,大堂还有几个守卫守着。

    神祠宽敞安静。桌上烛台金光灿灿,烛火飘摇。供果色泽明亮,新鲜得仿佛刚摘下来。

    帝屋神君的神像立于神台,面容雌雄莫辨、静美非常。那一脸悲悯,与源仙村的肉神像一模一样。

    时敬之吊在横梁上,从糖葫芦上拽了个山楂,往门口咔哒一扔。守卫刚移开视线,蒙面的尹辞从天而降,利落地放倒众人。

    “阿辞,你去查看神像,我来伪装偷窃痕迹。”

    时敬之从怀里掏出块包袱布,把桌上的黄金烛台包起来。他又从供奉箱里掏出一把把铜钱,还故意往地上撒了些。

    尹辞则绕到神像背后。

    他一点剑气凝于指尖,瞄着金像底座最不起眼的地方,悄悄割下一块外壳。

    尹辞事先敲打过神像,他知道它不是空心的。他只希望里面是普通的泥身,或其他常见的填充物。

    然而在他撬开的缝隙内,传来一丝轻微却熟悉的腥气。

    在那道一指宽的罅隙之内,尹辞看到了熟悉的棕红色肉泥,以及一只变形的眼睛——它有些干瘪,因为陡然见光,瞳孔迅速缩小。

    永盛神祠,矗立于此地二百余年。二百年间,神像并未更换。

    可那只眼睛就在那里,仍在活动。

    第66章 不敬

    尹辞看着那只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