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年被一句话堵得几乎无法反驳,她觉得荒谬可笑,她再无话可说。

    这最长一次的清醒维持到这里,就结束了。

    之后发生的一切,都是断断续续出现在虞渊的记忆之中的。

    他只记得,他看到过天地变色,看到过山河震颤,看到过魂音刺耳,看到过日月异象。

    这一仗他打得恣意痛快,全身的每一处经络都被打通,压抑了那么久的血气像是被释放的厉鬼,冲撞着他的身体,让他疼痛,也让他畅快。

    他记得,天色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斗转星移,似乎过去了好些日子。

    他记得,那些仙家消耗得所剩无几,而他自己的体内戾气,也日渐匮乏。

    “他没多少力气了!”一位长老对龙一说,“给他最后一击啊!”

    龙一端着他的佩剑,颤颤巍巍地走到虞渊的面前。

    虞渊苦笑,发出沙哑到无法辨认的声音。

    他说:师父,我到这最后一刻,恨到如此,也想过要控制自己的魔性。

    他说:师父,你会信么?

    龙一看着他,没有听到他最后这些质问。

    只是年迈的双眼中溢满浑浊的泪,龙一表情挣扎,但却还是端起了那柄剑。

    虞渊释然,闭上了眼睛。

    他听见那个苍老的声音低低说道:“为师信你。”

    他再也无力睁眼,只是感觉胸口被贴上了什么东西,燃烧起来,却不烫。

    他听见身边的人喊道:“不好!是传送阵!”

    他惦记着斯年还在这里,他不能走。

    但是他的力气耗尽了,再也睁不开眼了。

    他没能见斯年最后一眼。

    魔头去向未知,千凌派掌门因包庇暴徒而被众仙家指摘,囚入困仙坑中。

    而魔女斯年,则被收押入狱,等待审讯。

    在一片潮湿阴暗之中,斯年睁开了眼睛。

    知觉回归,全身的痛感若隐若现。

    她睁着肿胀的双眼,看见自己的手指头血肉模糊,已找不到指甲所在的痕迹。

    她看见自己的皮肤上遍布鞭痕,伤口处汩汩往外溢着血,止也止不住。

    她看见腹部有一块被烫烂的肉,散发出淡淡的青草香气。

    斯年居然笑了,牵动嘴角时扯到伤口,让她疼得一缩,但她还是笑了出来。

    活了这么久,她差点都忘了,她最开始,只是一株小草。

    因为仙师垂怜,点了她一下,她动了心,就这么堕入了人间。

    她无力地瘫倒,任腕处的缚索承担她身体的所有重量。

    斯年想,小草就是这么单纯的生灵么?

    只要第一眼认了这人,后面遇到那么多苦难,她也无怨无悔。

    她问自己,后悔过遇到暮实吗?

    她回答,没有。

    一开始跟着师父,被师父讨厌过;跟师父练功,挨打过;打伤了师父,被送走过;在千凌山上,她受苦过;后来在寨子里,被鄙视过;接着失去寨子,心痛过……

    最后在这里受尽虐待,她很疼。

    但回忆起与师父在一起的每一天,她都很开心。

    哪怕收到了点委屈,也是酸酸甜甜的。

    小草就是这么单纯的生灵么?

    是的。

    她不懂人间大义,不懂爱恨憎恶。

    她只知道,在那古庙后的一片青草地上,她被一个好看的仙师哥哥点了一下。

    那一下,就定了她的一生。

    “该死的魔女!”龙诚带着几个伤势不一的弟子进了地牢,“人性泯灭至此,死到临头,居然还笑得出来!”

    斯年眼皮肿胀,艰难看龙诚一眼,她看得出来,这人的眼中没有对自己的半分怜悯。

    “这是你最后一次将功赎罪的机会,说清楚,到底如何才能彻底歼灭那魔头!”龙诚坐在审讯椅上,手头没有任何的刑具。

    这些天,他能想到的刑具,都已经在斯年身上招呼过了。

    斯年咬死说自己不知道,龙诚自然不信。

    但他也从未想过,若斯年真的不知道,该如何。

    “那魔头高阶,我人族与他血战了八天九夜,也没能找到他的破绽!这普天之下绝无天衣无缝之物,他一定有致命弱点!”龙诚威胁道,“如果你再不说,我就杀你祭天。”

    斯年多少罪都受过来了,还能怕死,“你杀吧。”

    她语气轻松,像是毫不介意。

    “你别逼我。”

    “还有什么招,就使出来。”斯年有气无力,“反正我说我不知道,你也不信。”

    龙诚眼中暗光闪过,他抬手,摊在身后弟子眼下,“拿入魂鞭和存真水来。”

    “师兄!”那弟子脸色一变,于心不忍,“真要做到这样的地步吗?当年长老们逼供魔族,都没有用到过这样的东西!”

    “拿来!”龙诚毫不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