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准备就绪,厉苍伸出了第一根手指。狭小的木船变得更逼仄了,空气也仿佛受到了压缩。

    第二根手指伸出,夏梓馨屏住了呼吸。

    厉苍每次伸出一根手指之前,总会以肘关节为轴心,整条手臂抬起来,像一只招财猫似的,再压下来时,就多出了一根手指。

    夏梓馨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无名指从拇指指腹下方刚弹出来,躺着的施静怡就突然间像触电般蹦了起来——以一个她没有看清也无法理解的姿势蹦了起来,像是她的后背、腰臀下方装了弹簧似的。

    施静怡仿佛一颗炮弹砸向夏梓馨。快,太快了。夏梓馨的手腕仍被她紧揪住,皮肤已被拧得阵阵辛辣,她只能用右手去推施静怡的额头,以抵阻止她咬落自己脸上。

    此时的施静怡力气大得不像是她本人,她完全丧失了理智。

    厉苍一步抢上前去,握拳朝施静怡脑门上挥了一拳。施静怡应声而倒,夏梓馨也被松开了。

    夏梓馨揉着被施静怡抓出了淤血的手腕,扭头看施静怡。

    后者伏在地上蜷缩着身子,肩膀微微颤抖着,喉咙里发出低微的呜咽,头发乱糟糟的看不清她的表情,但痛苦自她的每一块骨骼中“咯咯”传出。

    彭越也一步迈入了船舱,他手上已举着空气火枪,枪口对准了施静怡的脑袋。

    “你干什么!”夏梓馨低叫一声,跃起身拍开彭越的枪口。

    彭越推开夏梓馨,依旧举着枪:“她已经被妖兽控制了,现在的她和妖兽没什么区别。”

    和其他人一样,他们的意识被妖兽操控,对身边的一切活物进行攻击,直到无血可流——或者,直到布阵的妖兽被杀死。

    “把她杀了我们就没办法弄清楚妖兽到底是怎么控制人类的了。”厉苍说道。

    相比于夏梓馨的人道主义说教,厉苍的功用性理由更为彭越所接受。彭越略微思考了一下,上前帮着厉苍一起用撕烂的破布条捆住了施静怡,并把她的嘴巴塞上,以免她醒来后又再发疯。

    随后,三人将小船靠岸停下,在岸边捡枯枝生了一堆火。篝火带来的暖意让夏梓馨长长地舒了口气,他们衣服早就湿透了,方才顾着逃命没觉得冷,一旦松弛下来,她禁不住阵阵发抖。

    稍坐了一会儿,三人便开始汇总彼此收集到的信息,商量对策。

    彭越从现实世界中带来的破阵方法,是除掉空间的扭曲者。这与施静怡得到的“提示”不太一样。

    “我们就像进入了布阵的妖兽设置的游戏里一样,他定下的游戏规则是要我们为他找到一件宝物,施静怡得到的提示是,那件宝物可能是某个人的心脏。”夏梓馨并不想贸然地推测出布阵者要的是苍狼的心脏,可厉笙就是这么认为的。

    “想活命,想让这四千人从幻象中醒过来,要不就杀了布阵的妖兽,要不就替布阵的妖兽杀人。”彭越冷哼了一声,“人类被当枪使了。”

    “那么,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厉苍抓了一下头,总结道,“我们的敌人到底是谁?”

    第89章 人兽不分

    一千年前,洛都。

    所有老人、女人和孩子,不分等级被赶往洛都西郊。

    洛都城在一千年前比现代面积要小得多,后来被唤作中心城的区域就是当时洛都城的全貌,现代的东西城区在庚元王朝时期不过是荒山野岭。

    庚明共和国的疆域基本在庚元王朝时期就已经固定下来了,庚元王朝是这片土地上统治时间最长、最为兴盛的朝代。

    始元帝厉庚以强有力的军事手段在七国争霸中统一了这片大陆,并以“庚元”为国号开始了厉家皇朝长达七百年的统治,至今已历二十二代皇。

    当今皇帝厉崇和是老皇的第三个儿子。坊间传言当年老皇意欲在三皇子厉崇和、四皇子厉崇剑及五皇子厉崇德中选一人继位,后来五皇子急病暴毙,三皇子在老皇驾崩后继位,四皇子则被封为南晋王,驻守南疆。

    晋王在南疆这些年可谓不失不过,没少搜刮民膏民脂,但也并不暴戾,百姓尚算安居乐业。晋王尚武,在抵御边境外敌上又有战功,因此,拥戴晋王的贵族士官人数不少。

    晋王勾结灵蛇族意图谋反被杀、世子厉平康失踪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洛都城,城内统治阶层顿时群龙无首。

    大家心里都明白,“意图谋反”不过是除掉晋王的说辞,就算晋王真要谋反,那也是人类王族间的纷争,有你天狼族什么事呢?

    天狼族妖兽打着替皇帝肃清逆贼的旗号堂而皇之进驻洛都,怎么看都十分耐人寻味。

    “我乃当今皇上亲笔册封的一品大学士,只听命于皇上,尔等乌合之众,无权审问我!”

    首先跳出来发难的是大学士梁正,他身着绛紫色绸缎学士服,扎着黑色腰封,头戴黑色乌纱,正气凛然地直闯入南晋王府大殿。

    木阿勒端坐堂前,居高临下地乜眼看着台阶下那个气得吹胡子瞪眼的半百老人,他将手肘支在山水雕花椅榻的扶手上,斜托着下巴说:“听说大学士梁正为人刚烈,果不其然。”

    “畜生!那不是你坐的位子!晋王暴薨,世子继位,就算世子缺席,也当由皇上来安排南疆领主!”梁正每吐一个字,胸口就剧烈地震动一下,连珠炮似的说完,整个人也猛抖了一阵子,话音落下好长一段时间,他身上的飘带仍兀自颤动着。

    “梁学士又怎么知道我没有你们皇帝的委命状?”木阿勒将手肘从椅榻扶手上转移到自己的膝盖上,他前倾着身子俯视梁正,眼神凛冽。

    梁正冷哼一声:“狼子野心,居心不良!”

    “梁学士可以据理力争,但拿出身来说事,就显得不那么英明了。”木阿勒站起来,走下了台阶。

    “血统天成,这是不争的事实。王族自承天命,等级森严,岂是你这种乡间野兽可以僭越的……”

    梁正话未说完,木阿勒手起爪落,自前者额心往下割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梁正一声未吭,便已朝后卧倒。

    木阿勒弹了弹指甲里的血花,从袖管中扔下一块明黄色的绢帛。

    绢帛飘落梁正脸上,将他圆睁着死鱼似的双目盖住了,一道血痕自绢帛下方渗上来,染红了绢帛上密密麻麻苍劲有力的字迹:

    “天狼族族长木阿勒先生亲鉴……”

    书信落款处,是一个大红印章“厉崇和”。

    严格来说,这没有国玺宝印,不算圣旨,梁正说他没有委命状,也不冤。

    木阿勒走出大殿,殿前广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所有人低垂着头,有人忍不住抬头偷看了一眼。

    没有人知道大学士梁正在里面遭遇了什么,见到只有木阿勒一个人走出来,不知怎的,前排有一个人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跪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