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墙传来动静,像某人脱鞋上床。

    片刻,她又想起什么,砰砰砰走过去,吹熄了烛火。

    隐约中,听见一句:“算了,还是点着灯睡。”

    继而,再传来脚步声。

    忙里忙外多为纠结,倒像是黄瑶性格。

    他甚至能想像出对方模样,细软发丝垂于耳侧,朱唇轻启,嘟囔着念。

    认真沉思,却像只说梦话的小猫咪。

    陆明生垂眸,指背轻蹭过唇角。

    他忍得颇为困难,眸间难耐笑意。

    烛光下,竟显得有几分...

    温柔?!

    唐方阳被自己想法惊住,瞪大双眸没缓过神。

    这个词可以出现在任何人身上,却绝对不可能形容他。

    他是谁?

    自然是陆明生。

    这位圣教史上最年轻的教主,未满二八年纪,就凭借其狠戾手段,高超术法震撼全教。

    曾有大胆者提出反叛,被他亲手剥骨制成傀儡,哀嚎之声,彻夜未绝。

    至此,再无人另怀心思。

    江湖早有传言,说圣教行为诡异,喜在各名门正派安插眼线,继而找出破绽,一举歼灭。

    可却不知,这些行为只是教主练手的把戏,借此提升技法,以保证最后之举成功。

    他最擅掩藏身份,亦最能把控人心。

    陆明生从尸山血海中走来,一路未曾有任何差池。

    他的心,本应该冰冷如硬铁。

    可如此之人,竟会出现‘温柔’表情...

    唐方阳震惊不已,半晌却勾唇莞尔。

    他斜靠在椅背,把玩桌上瓷杯:“教主,那位小姑娘...”边说,边往墙后瞄。

    陆明生抬眸,顺势收敛情绪:“想说什么?”

    他摆手,生怕沾染祸端:“稍作提醒而已,担心你陷入太深。”

    话落,却听见低笑。

    唐方阳一怔:“怎么了?”

    陆明生靠在椅背,神色多有感慨:“她猜到了。”

    “什么?!”

    唐方阳唇角僵住,不由得提高音量,“那你还安心与她同处?”

    不应当杀之,或者制成傀儡?

    他脑袋成浆糊,着实不能理解。

    陆明生勾唇,说得自然:“有何不可?”

    他似难藏得意,眸间拥着欢喜。

    烛光摇曳,将身影投在白墙。

    光晕落在肩膀,陆明生长睫轻颤,唇角隐现笑意。

    他没有在雪山之巅时冷漠,整个人充斥着活气。

    仿佛不再为圣教之主,只是江湖中的某位寻常过客。

    唐方阳呆愣片刻,伸手掐了把大腿:嘶,生疼...

    这也没做梦,难道被控制了?

    他蹙眉,大着胆子去探对方鼻息。

    身体刚前倾,耳边却是一震:“你做什么?”

    幻境已散,陆明生正冷眸看去。

    他眯眼,眉宇间藏起杀气。

    唐方阳动作僵住,讪笑着坐回远处:“我那个,那个...”

    实在难以启齿,总不能直言是怀疑他被傀儡替身。

    磕绊半晌,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唐方阳垂首,乖乖道歉,“教主,我错了。”

    他说完,又咂嘴问:“可我实在不明白,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第65章 65

    怎么,想的?

    陆明生收回指尖,烛火光线渐暗。

    他转眸看向案角话本,半晌,却是勾唇道:“天色不早,回去休息罢。”声音很低,像藏有叹息。

    唐方阳蹙眉,上前半步:“可这...”

    陆明生眸色稍沉:“此事我自有定论。”显然已不愿多谈。

    唐方阳看向他侧颜,沉默半晌才道:“好。”

    ‘吱’的声,门被推开。

    唐方阳抱手靠着,仰头望月亮。

    今夜月色清冷,穿过叠叠云层洒向地面。

    可光芒浅薄,哪里能赛过灯火,片刻,便归于沉浮。

    当真疯魔。

    唐方阳摇首叹息,堂堂圣教教主将平遥城内外相互对调,以傀儡之术驱百姓来此,弄得场夜市之景。

    大张旗鼓地整出如此风雨,竟然只为小姑娘欢喜。

    倘若说出去,能有几人能信?

    圣教之人不该动心,更何况还有前车之鉴摆放于此。

    这个道理陆明生最该明白,又怎么会...

    唐方阳瞥向窗边,忍不住轻啧两声:

    也罢,且随他。

    没过多久,纸窗处人影消失。

    脚步声由近及远,对方已然离开。

    陆明生垂眸,拂袖间翻动话本。

    待风渐歇,书页停留于最后一张,故事结局却只为空白。

    他以术法幻处纸笔,抬手,轻书几字。

    这么些年过去,陆明生却不该如何完结话本。

    流离江湖?

    杀尽青明弟子?

    他所写的每个结局,都不能满意。

    索性唐方明提点一二,或让这故事能有新的走向。

    陆明生落笔,墨迹在纸间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