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王此前说软禁是为了她的清誉,可如今却压根不记得这套说辞了。

    作恶者都不在意自己究竟撒了什么样的谎,她一个受害者若还硬要揪着此事暗自伤心,不是犯贱么?

    以前霍栩虽知道这道理,可总是做不到。

    但此时此刻,严韬今晨的话就像是海潮,带着令人安心的涛声,将沙滩上的一切嘈杂卷进了茫茫深海,只余平坦柔软的未来,让她可以肆意涂抹。

    “我让你跪下听到没有!”

    眼看霍栩依旧不动,清平王彻底上了头,高高扬起鞭子,便要再次往严韬身上招呼。

    “父王。”女孩儿声音不大,却穿透力极强,“严韬救了我,至少在宫中看来,他是功臣,皇伯伯都说了要给封赏,您确定要在这种时候把他打得伤痕累累吗。”

    霍栩还是第一次同清平王心平气和地对刚,看到对方的脸色从青到红再到紫,她心底却异常平静。

    或许以前,自己在清平王面前发火时,对方也是如此看戏般的心境吧。

    两人的身份彻底对调,霍栩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原来这就是放下的感觉吗。

    “好,好,翅膀硬了,”清平王气得胸膛起伏,“堂堂长荣公主,这般护着一个低贱的侍卫,我倒要看看你能护他到几时!”

    霍栩微微一笑,刚想再说些什么添把火,门外突然有人禀报。

    “王爷!王爷,宫中来人了,宣长荣公主和严侍卫,入宫觐见。”

    “哎呀,”霍栩似笑非笑地抱臂望过来,“说曹操曹操到,父王,那我们先行告退了?”

    霍栩话罢,也不管清平王如何反应,上前两步扶起严韬,自顾自地离开了。

    “你还好吗?”出了清平王的院子,霍栩低声问道。

    严韬垂眸道:“公主英明,提前让属下穿了皮衣,承了大部分的伤害,属下并无大碍。”

    霍栩松了口气,忍不住笑出声,方才回屋收拾妆容衣着。

    而玉儿此前因为“阻拦”霍栩出城,从清平王手下全身而退,同时又因为她的“阻拦”没有起到实质性的效果,在霍栩处也只是“小惩大戒”,没有过多苛责。

    府中人只当是公主念旧,殊不知霍栩眼中才最是容不得沙子。

    总之半个时辰后,霍栩带着玉儿和严韬,在中官的带领下,登上了进宫的软轿。

    清平王府离皇宫并不远,约么两刻钟后,轿夫们悄无声息的将软轿停在了宫门口。

    入宫不得乘轿撵,霍栩只得下来与中官同行。

    说来这些日子大小事情不断,她已经许久未曾入宫,一眼望上去,竟觉得四处都是新奇。

    眼下虽已是十一月底,可离着年节还有整整三月,可宫中却已然是忙着披灯结彩,四处洋溢着喜庆的氛围。

    霍栩一开始还不解,经由玉儿提醒,方才反应过来,一个月后便是恒安十三周岁的生辰了。

    女子十六岁及笄,可以婚配,而十三岁便是及笄前最重要的生辰了,十三岁过后,便意味着男方可以由长辈上门相看,行订婚之礼、立正式的婚书了。

    想到这里,霍栩脚步微顿。

    虽说十三岁生辰很重要,但她好歹是在恒安的冬日宴上被掳走的,更别提刺客和幕后黑手至今毫无头绪,恒安生辰礼还敢这么大办,皇帝是真的不怕寒了清平王府的心吗?

    可惜她的信息渠道只局限于承德收拢的流民和城中街坊,于朝政之间却是一无所知,否则查一下最近朝中是什么人在同清平王找麻烦,也可对皇帝的心思猜测一二了。

    “公主殿下请,当今已经在里边儿等您了。”

    中官的声音在身旁响起,霍栩抬眸,一行人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兴庆宫。

    兴庆宫乃是皇帝寝宫,可霍栩三人应宣入内后,却发现恒安公主也在殿内,一旁还立着礼部尚书,手中拿着册子正禀告着什么。

    霍栩盲猜这是在讨论恒安的生辰安排,可恒安偏偏要挑在这个时候来,就有些意味深长了。

    这是要明里暗里告诉霍栩,哪怕她是在恒安的冬日宴上被掳走的,皇帝也不过意思性地将她禁足了几日,实际上的恩宠没有丝毫变化。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霍栩装作没看到,带着玉儿和严韬不动声色地上前见礼,起身后十分热情地同恒安打了个招呼。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恒安面色僵硬,回了个笑容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好在皇帝没看见,自顾自地爽朗大笑,招手让霍栩上前去,好生安慰了一番,接着抿了一口茶,转入正题。

    “长荣啊,”皇帝语气慈祥和蔼,“皇伯伯知道你同恒安之间,因为封号之事有些误会,如今你二人都是公主了,平起平坐,切莫再生嫌隙了,啊?”

    霍栩甜甜一笑,欣然点头,“长荣都听皇伯伯的,恒安与长荣同岁,本就是缘分,皇伯伯放心。”

    “哈哈哈哈好,那就好!”皇帝轻拍霍栩的肩膀,又将目光投向立在殿旁的严韬。

    严韬立马上前两步,单膝跪地,抱拳躬身一礼。

    其间动作铿锵有节,看得皇帝微微颔首,右手捻着胡须,肃声问道:“听闻你自幼便跟在长荣身边做侍卫,可有此事?”

    “正是,严韬自幼无父无母,流浪街头路边,五岁时幸得公主相助,方能入了清平王府的门。”

    严韬言辞恳切,可一旁的霍栩却听得直皱眉。

    虽说遇到严韬时霍栩年方三岁,可由于那时正值她的生母齐何欢入殡,所以事事记忆犹新。

    分明是严韬在林子里救了险些被蛇咬伤的她,清平王看他小小年纪便有功夫傍身,方才要了他入府。

    他倒好,一股脑全推在了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