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会不会想不开?

    她帮他解开麻绳,想扶他,又想起手上、脸上全是犯罪分子的血,她觉得自己脏得要死,抬起的手又默默放下。

    静凡大师蹭破的手拉紧衣领,一步一拖往门口挪,他的腿被周迢强力拽过,每动一下,都如被人徒手撕裂般钻心地疼。

    “外面有马车,我们……回梵城?”周窈跟上静凡大师,试探地问。

    静凡大师停住脚步,回过头,深深看了她一眼。

    她脸上的血点纵横交错,眼下黑眼圈严重,就连眼神都饱含疲态。

    他抬起手,轻轻撩起她额前黏住的发,指尖颤抖:“多谢施主来救贫僧……”

    周窈哽住了。

    他指尖凉地可怕,被磨破后皮肉模糊,他的眼神阴冷若千万里深的寒渊。

    眼底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打碎了。

    “贫僧没事……”静凡敛起目光,沉默着一瘸一拐地走出门。

    没事,这些事,都是经历过的,都是小事。

    周窈眼神闪动,总觉得鼻腔里有一股酸意翻涌上来。

    不能留他一个人。

    她抬脚跟上去,一言不发。

    蓦地,静凡大师崴了一脚。

    周窈一步跨过去,拦腰接住他,扶他站稳。

    肢体的触碰令他猛烈一颤,吓得周窈赶紧放手,往裤子上抹抹:“对不起!”

    静凡大师站定,垂头凝视着反光的青石板,轻轻合上眼。

    一滴清泪从他的眼角划过,糅杂稀碎的夕阳,坠在鼻尖。

    周窈心如石沉大海:完了完了。

    “大师,大师你别哭啊。”周窈害怕极了,手忙脚乱,从全身的衣服上踅摸出一角干净的衣服撕扯下来,笨拙地往他鼻子上点拭,“对不起,都是我反应太慢……来得太迟……”

    “我没事。”静凡虚虚推开她的手,“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周窈心里咯噔一声。

    大师都不自称贫僧了。

    也是,对方那什么未遂,他受了极大委屈,如今洁癖如他,还被她的脏衣服盖着,还被她的脏手碰到了,伤上加伤。

    大师该不会就此对世间失望,要自尽吧!

    “不行,”周窈赶紧黏上去,“你所谓的静一静,指不定会越想越深,我不能让你一个人。”

    他是人,不是佛,遇到这种事,就算看得再开也不能释怀吧。

    周窈寸步不离:“大师!”

    静凡大师揪紧衣襟,当即偏过身子瞪了她一眼,手抖得厉害,指节泛白。

    他眼眶泛红,盈盈泪水擒着,阳光下水晶一样晃得她眼疼。他原本白皙的面庞上多出一片周迢的巴掌印。

    那么委屈。

    又那么克制。

    “好,好,依你。”周窈忙安慰他,一点一点用那块衣料吸他的清泪,柔声安慰,“别哭,我不跟你上车,我就在车外面,你有什么事就叫我,嗯?”

    她挥手示意周围的士兵统统撤开,自己端来个小板凳,朝他伸手:“来,我扶你上车。”

    静凡大师双手合十,朝她行了个礼,握住她的手,任凭她把他虚虚扶着,若他有一个没站稳,她都能接住他。

    待静凡大师入了马车,周窈顶着强烈的阳光,站到车窗旁:“我一直在这儿,有什么事,尽管叫我。”

    静凡大师没了数珠,只能双手合十,深吸一口气,静静坐在车厢内。

    这个车厢,小如他与奶爹四处奔逃时的待的那个小仓库。

    奶爹为了保护他,委身于人,谁知那些人对他又打又骂,几次三番不满足,后来转向瘦弱无力的少年。

    若不是莲池大师救了他们……

    阿弥陀佛。

    他闭上眼,想用佛海把那些早已沉在心底的画面冲刷干净,他们却踏着浪奔赴回来,越发汹涌澎湃。

    心如幻炎,心如幻炎,心如幻炎。

    佛法在世间。

    经书念得又乱又慌。

    外衣上浓烈的血腥味充斥他的鼻腔,仿佛魔域的鬼火,把他的佛光遮蔽得一干二净。

    “大师……”

    身侧陡然传来一声软唤,静凡吓得一颤。

    一双洗净的手从窗户递进一件洁白的长衫:“大师,没有长褂,好在我的中衣很干净,您先凑合穿吧。”

    她把衣服轻轻抛进来,完了又递上一捧洗干净的菩提子:“大师,你的菩提子我都收齐了,我刚才……把它串好了,但手法粗陋,您将就着用吧……回头我一定请专人帮你弄好。”

    十八颗珠子拥挤地串在一起,两根线粗陋地打着结,线头支出两根来,活像触须。

    他默默接过。

    周窈垫脚趴着马车窗户,不放过他一丝表情,生怕他难受。她歪头,又递进来一方干净帕子:“这帕子我洗干净了,大师擦擦汗。”

    她硬把手帕塞进静凡的手里,放下车帘:“大师你放心,我发誓不看你换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