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丞注意到洛宁的呼吸微抖,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下意识摇头叹气:“南庭是南庭,我是我。再说,不是你先对我不仁,南庭才对你不义的吗?”

    说完,于丞稍稍弯腰去扶他。

    洛宁却猛然掀开他手,压着极其痛恨的表情,冷冷道:“别往自己脸上贴金!真以为南庭这么对我是因为你?”

    “随你怎么说,但现在你不想失血过多而死,就给我躺着别动。我手里的剪刀可没长眼!”于丞单手抓住洛宁手臂,拽起他重新扔回床上。

    洛宁愣了一瞬,蜷起双腿,以示反抗:“虚情假意,我知道你心里巴不得我快点死。”

    “你能不能别动不动就把死挂嘴边……”于丞很无语,但又做不到见死不救,“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坏。我给你包扎了送你出去,以后各不相干。”

    于丞的话并没有让洛宁卸下心防:“说得那么好听,我就不信,你对我一点恨意都没有,没有动过一丝想报仇的念头?”

    “有过!”于丞不反驳,承认道,“就在听到是你让黄昭去海边的时候,我有很强烈的恨意。”

    洛宁瞧了眼于丞手里的剪刀,闷哼道:“所以呢,你现在是想替黄昭报仇?”

    于丞微微拢起眼角,仔细打量眼前这张苍白却没有一丝善意的轮廓。他发现,对方曾清透光亮的眼瞳已蒙上一层灰色,模模糊糊,浑浑浊浊。

    四目相对,洛宁显得不自在:“别这样看我,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他原本想开口对洛宁劝解点什么,但想想,算了。就算说,对方也不一定领情,何必费那口舌。

    “把腿伸过来。”于丞淡淡说道,但洛宁却纹丝不动。

    他顿时恼怒,一把抓过洛宁双腿,用手肘死死挡住对方的手,麻利卷起残破不堪的裤脚查看伤口。

    顿时,一双血肉模糊的小腿映入眼帘。瘆人至恶的伤口似被狼狗所咬,有的地方甚至露出森森白骨,惨不忍睹。

    一袭寒意从于丞脚底凉到心尖,卷着裤脚的双手狠狠抽搐一下。即使他再讨厌洛宁,也从没想过置对方于这种境况。

    “别白费功夫,我这腿已经废了。”洛宁不用看也料到自己的小腿是怎么一番景象,他毫不在意地轻哼一声,“我失去的不过是腿而已,和我大哥的命相比,已经算是手下留情。”

    沉寂片刻,于丞眨了眨眼睫,并没有说话,只默默拿起绷带一圈一圈替洛宁包扎腿伤。

    复杂的心情,难以言喻。

    洛宁静静躺着,也不再反抗。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问:“于丞,两年前,南庭抛弃你去了e国,你就一点不恨他吗?”

    于丞心下一沉,手上顿了一下。洛宁还不知道他已经恢复记忆,说这话怕是又想作什么妖,便继续缠绷带,低头不语。

    洛宁发出短暂的一声冷笑,续道:“难怪你之前可以心安理得和他在一起,原来你根本不知道这件事。也对,这样他就可以欺骗你,让你乖乖顺从。”

    于丞下意识放慢包扎的动作,面目表情地看向洛宁,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别紧张,我就随便聊聊。”洛宁的眸色沉了沉,散发着灼人的热意,“在没有真正了解南庭时,的确很容易被他欺骗,然后再爱上他”

    “洛宁,我不想知道你们的事,你不用特意告诉我。”于丞一把扔开绷带和剪刀,起身离开。

    “知道我为什么会认识南庭吗?因为他和我一样有先心病”

    洛宁的话像骤降的暴风雪,一下冻住于丞的双腿,浑身打着冷颤,哆嗦道:“不可能!你简直疯得无药可救!”

    “我是疯了,早在两年前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疯了!”洛宁耗尽肺里的气体,声嘶竭力道,“我原本应该恨他入骨,可命运偏偏让我在两年前的夏天遇到了他”

    那年我十八岁,是契赫医院最小的花匠。有一天,医院顶楼的病房住进一位了不起的人物,因为他的病房门口每天都有保镖轮流把守,不许任何人靠近病房。

    我很好奇,时常跑到顶楼张望,却从没见过那位病人出来。

    直到某天,医院的保洁阿姨家中有急事,拜托我帮他打扫顶楼的病房。为了表示感谢,阿姨给了我一套旧衣服和一片面包,欣喜之下,我一口答应。

    那是我第一次走进那间把守森严的病房,第一次见到了躺在病床上的男人。

    他很英俊,我看得入了迷,只不过他敞开的胸膛插满了各种医用管子。那一刻我知道,他和我一样,心脏出了问题。

    那以后,只要有空闲,我就会主动替保洁阿姨打扫那间病房,只为了偷偷去看他一眼,今天好些了吗?

    一年后,我照旧在医院的花圃里打理薰衣草,转身之际,我突然看见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拿着手机对我拍照。

    走近了我才发现,原来是他。

    他醒了,我比谁都开心。我笑着跑过去蹲在他身边问:“你刚刚是在拍我吗?”

    男人抬起漆黑的瞳眸看着我,伸手触上我眼角,开口和我说了第一句话:“不是错觉,是真的像。”

    于丞的心猛然间被大石块砸中,说不出的锥心刺痛。

    他眨了眨湿润的眼睫,颤着嗓子问洛宁:“所以……你们就这样在一起了?”

    “如果我说是,你会恨他吗?”洛宁掀起眼皮,轻描淡写地扫了于丞一眼,见对方闭眼沉默,便继续说道,“那天以后,我得到了一个可以随时进入病房的特批,陪伴南庭成了我唯一的工作。”

    我陪他看电影、综艺、演唱会,可每次看着看着,他便要我出去,然后一个人在病房对着网络电视沉默、发呆。

    我起初不明白他怎么了。直到有一次,我无意间从他的睡梦中听到你的名字,一股酸楚涌上心头。

    那时我才明白,原来你们认识,你对他很重要,而我自己却像个傻子,情不自禁地爱上了他。

    看着他每天对着电视中的你难过,憔悴,我也跟着难过。

    终于有一天,我实在忍无不可忍,指着电视问他:既然喜欢为什么不去找他?

    当时的南庭垂着眼眸,极力掩饰晦暗的情绪,但低沉的声音却藏不住落寞。

    他说:比起让你得到后再失去,不如就这样再无干系。

    “再无干系?”于丞下意识出声打断洛宁。

    他颤着双腿一步步往后退,直到退无可退,脊背撞到墙,他双手抱头:“一年前,我怎么都找不到他,绝望之际,我发了那条分手微信「从今以后,我于丞和你南庭,再无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