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老爷太太要把大……呃,洛川送到寺庙里忏悔呢。”

    锦瑟挥挥手,“滚越远越好。”

    “别拿那瘸子姐姐的事来烦我,我追书呢。”

    最近贵女圈子里,都流行看女相话本。文能改革科举舞弊制度,武能平定边疆叛乱。

    最近恰逢推行女子读书当官举措,简直震惊满朝文武。

    锦瑟不想被贵女们笑话落伍,也私底下买了话本,换了封皮——

    封皮上只是浮生六记,闲情偶寄这种散文。

    初看时有点嫌弃啰嗦,怎么治理洪水要详详细细写这么多,直至到了推行女子读书、学商、学九宫八卦时,锦瑟才略微有些惊叹。

    咦?

    她怎么从未想过?

    女孩子们被刺绣璎珞困在狭窄闺房里,从未见过外面世界,属实可怜?

    听听,外头洛川都哭成什么样了?

    要嫁谁,不嫁谁,何时出嫁,都被媒妁之言父母之命限得死死的。

    斗小妾,斗婆婆,斗妯娌,一眼都能望得到头。

    呀。

    像书中女主一样多好,才三四册话本,君澜足迹已经踏遍了半壁江山。

    骑马驰骋,一日千里。

    这才爽!

    **

    佛堂。

    到处是檀香味,闻久了会腻味。

    宛如这木鱼经书,听多了一样会困倦。

    弹指须臾,小铃铛拿了小本本记日子。

    居然?

    已经来了快三个多月了。

    落了京城整整一个冬天的雪,终于被葱茏春意逐渐代替。

    可惜,她们已经看不到横平竖直十三道轴承的京城棋盘式街道了。

    须弥山上只有各色女尼、修士、居士。

    大大小小的佛堂,坐落在连绵不绝的山间。

    朝云暮雨,仿佛脱离红尘。

    承平四十三年春。

    洛川花了无数私房钱,找了整整两年半载的落魄书生,却在山上偶遇了。

    须弥山的桃花开得早,深深浅浅的花瓣下,站着一个低眉顺眼扫地的书生。

    书生老了,伛偻着咳嗽。

    洛川听到咳嗽声,整个人背脊僵硬。

    “爹?”

    她试探着小声喊。

    书生摇摇头,“施主认错人了。”

    “爹!”

    “我怎么会认不出你的声音?!”

    洛川一下子哭了,抓着书生的袖子不肯放手,几乎要屈膝跪下去,“你为什么一声不吭留了只言片语就走了?”

    “我不要侯府爹娘,只要你呀。”

    “我写了这么多话本,你看到了么?”

    “君澜她……我是说,话本里女主,她官拜女相,位极人臣,从治理水渠到改革科举,大刀阔斧在拯救这千疮百孔的夕阳王朝。”

    “你看了么?我念给你听好不好?”

    她声音满是哭腔,说得字字颤抖。

    落魄书生低低哀叹一声,看了。

    这一声看了,算是都承认了。

    洛川扑上去,紧紧抱着他,“为何要躲到这偏僻寺庙中?当一个扫地知客僧人?”

    落魄书生无奈摇头,“我女儿很小的时候被人贩子拐了。上元灯节时,我无意看到你和我女儿长得一样活泼可爱,忍不住就把你骗了回来。”

    “我这个人功不成名不就,孩子也是偷抱来的,就是一废物。”

    “你别管我了,让我在寺庙侍奉佛祖,做粗活赎罪罢。”

    “……”

    “我,我也被罚到佛堂来了。”

    “就在须弥山凌云峰上的尼姑庵。”

    “今天要不是走错路,也不会碰到你。”洛川抹着眼泪,忍不住破涕为笑,“好了,以后我会一辈子陪着你。反正侯府也不要我。”

    她絮絮叨叨说起分别之后的点点滴滴,说到满城少女如何追话本,忍不住喜上眉梢。

    “也算是……变相实现爹的心愿吧。”

    “洛川,你的脚?”

    “似乎不用拐杖,也不跛了?”

    落魄书生指指她膝盖,颇为诧异。

    洛川笑着说,“那是用了一个小乞丐的法子,他呀……”

    一下子僵住。

    话卡在喉咙里。

    他呀。

    在私奔出逃那日,爽约了。

    还把她孤零零一个人扔在渡水桥头,仿佛一个满城皆知的笑话。

    **

    月色朦胧。

    洛川迷迷糊糊睡着,仿佛有一个人影,拄着翠竹杖,翻墙而入。对她说抱歉,说各种真的假的借口。一声声对不起,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

    洛川从噩梦中惊醒。

    书案上,是各种废稿。凌乱稿纸上,全是各色基建点子。

    一张字条漏出一角。纸张泛黄,上面竖排写着七个字。

    【锦瑟乃扬州瘦马】

    !!

    谁?

    偷偷摸摸爬到她佛堂书案不说,还留下这么诡异的字条?

    这分明是诬陷锦瑟。

    要惹事,也该留字条到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