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乞丐吓得一跳脚,围着她上上下下打量。

    他刮着脸皮,不害臊地笑起来,“我好歹是一个明目张胆讨饭的乞丐,不偷不抢,嘿嘿!”

    少女越发尴尬,手指慢慢恢复了知觉,她勉强撑了起来,在地上摸摸索索找拐杖。

    小乞丐实在看不过去,把自己手上的绿竹竿子塞给她,“哟,不但是个穷鬼,还是个瘸子。”

    “喏,拿着先用,这玩意儿可是好东西,逢凶化吉,时来运转!”

    少女拄着翠竹竿子,好歹是勉强站起了身。

    漫天云影在她身后,她侧脸苍白,整张脸也平踏踏的,并不好看。

    但她这么风轻云淡说着家里穷困潦倒的一生,倒让小乞丐看得一瞬间愣住。

    “……”

    “别,盯着我看……”

    少女似乎也注意到了小乞丐略带痴迷的眼神,立即羞赧低下头。

    她尴尬地再次轻声道谢,一瘸一瘸艰难转身走了。

    背后,是小乞丐喊叫声——

    “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

    “你欠我的人情,我可找谁去还呢?”

    少女再次破防,被小乞丐心心念念惦记着的“人情”弄得哭笑不得。

    她只好大声喊回去。

    “洛川!”

    “洛水之洛,山川之川!”

    **

    人与人之间的参差。

    有人享受锦衣玉食,争奇斗艳。有人心怀天下,忧国忧民。

    时隔四年,当年洛川再回到玉米坳,回到破落篱笆墙后的荒芜小院,只觉得颇为感慨。

    侯府仿佛是一只精致的笼子,锁住了两只金丝雀。

    一只唤做锦瑟,一只唤做洛川。

    如果。

    如果锦瑟真的是扬州瘦马,按照太子喜好一手裁剪出来的色-艺-双绝,洛川又能顺顺当当与三皇子成婚,那么侯府的这两只金丝雀就能各得其所,将成为侯爷安-插在未来继承人身上的筹码。

    只有小说是不同的。

    在经纬纵横的宣纸上,才能沾染墨水挥斥方遒。暂贪官、断舞弊、平疆域、治水利,不怒自威,万国来朝。

    那个心心念念要守得百姓一方乐土,要看着女子官拜宰相的落魄书生,才是她爹。

    侯爷呢?只是一个一心守着金山银山,只顾一家一姓的贵族遗老罢了。

    也因此。

    他可以不顾洛川腿疾,照样拿着板子打她,打得只剩半口气了,再扔到须弥山佛堂上。说是抄经反省,实则将她从侯府除名。

    除了每月派管家按时送点钱粮,问一句可有姑子欺负她,再无半点音讯——

    明明初一十五侯府一大家子浩浩荡荡会来大雄宝殿烧香,也不愿意挪出一炷香时间来看她一眼。

    山上山下,七七四十九级台阶也嫌多。

    她溜到玉米坳来,按着落魄书生口中提到的蛛丝马迹来查二皇子线索,也没人拦她。老尼姑只微笑着随口说一句,那居士路上小心。

    玉米坳。

    充斥着她从小到大的回忆。

    上元灯节她走失的时候,已经是七岁。

    可是她记忆中,似乎打出生起就看到低矮茅房,听着落魄书生念李杜诗词。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茅草屋八面漏风、四处漏水,这一句铿锵诗句听来分外刺耳可笑。

    可后来住了整整二十四个月的雕梁画栋,却还是怀念这破茅房。

    还有玉米坳初见小乞丐的情形。

    被她从脑海中硬生生删除了,又在午夜梦回一次次翻腾起来。

    他穿得破破烂烂,整个人也吊儿郎当毫不正经。

    讨要起赏赐来更是毫不客气,冲他背影大喊——

    “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

    “你欠我的人情,我可找谁去还呢?”

    这样的人,怎么会失约呢?

    怎么会丢她一个人在孤零零渡口,成为满城笑话呢?

    难道。

    真的是落魄书生口中暗示的线索么?

    照他说辞,二皇子是失踪在京城北郊沿线,一处非常荒僻之地。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非要走的话,最近的炊烟人家也要生生走七里地。

    这个地方就是玉米坳。

    据说他当时误信了道士胡言乱语,跟着司南方位、跟着所谓的占卜卦辞,才会一脚踏入荒芜之地。

    迷路得很彻底。

    这一失踪,朝-廷派了多少人马都没搜寻不到,似乎是他故意躲着上头?

    一时众说纷纭,谣言四起。

    二皇子论脾气比不上三皇子仁厚,论手腕比不上太子狠毒,倒喜欢杂学八卦预言占卜——

    皇上本来就不太偏爱他。

    真的失踪了,也就不再深究,反正继承大统也轮不到他。

    “你该想想,二皇子去哪儿了?”

    “为什么小乞丐对你示好时,会说管它太子妃呢,还不如跟我当个乞丐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