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枳回来后,那块墓碑就搬走了,里面本就是空的,现在也只是像一个花园一般。

    那间小屋子还在,进去就会看见一些邶桑的衣物。

    因为这几天邶桑一直黏着尤枳,所以都无暇顾及这些东西。

    尤枳拿起一卷画卷,她的模样。

    看了许多。

    十六岁时的、十八岁的。

    夏日的、秋日的、冬日裹着袄子的。

    他们好像没有在一起度过一个完整的冬天。

    她走的那天,好像是除夕,还没有等到那年的第一场初雪。

    忽然发现伏案上有一张纸,隐约几个字形。

    尤枳拿出了,摊开。

    “染过同林雪,可待春风来。”

    囔囔的重复了两遍。

    春风啊。

    要明年才可以呢。

    门外进来一个玄黑色的身影,带进了一些光辉,洒在伏案上。

    “早晨你不在。”

    邶桑去找尤枳的时候,她就不在屋子里。

    下面的人说她来这里了。

    他便寻来了。

    尤枳看着他忽的一笑,指着那页纸:“写给我的?”

    少女还是十八岁的模样,莞尔一笑,带着明艳的温度,玉指葱葱,离宣纸只有一寸。

    邶桑看向那伏案。

    染过同林雪,可待春风来。

    当年他处于最难熬的时候,肴澪让他将她画出来。久而久之,这些画卷就装不下去了。

    还有几个房间,都是满满的她。

    写过很多想和她说的话,找不到地方寄去。

    鬼界、妖界、人间、天界,他都翻了个遍。

    还是没有。

    他花了很多年来消化这件事,恨不得把俞家灭门。

    顾瑾钰阻止,将他打伤。

    那个时候魔气掌握不稳,气息乱窜。

    疼痛的时候就想着要把她找回来。

    这些年一直寻尽方法,在他最无力的时候,她终于回来了。

    回来,给他一个美好的以后。

    “嗯,都是给你的。”邶桑柔着眉眼,看着她。

    都?

    尤枳拉开柜子,果然看见里面厚厚一沓文书,整理好放在里面,一张一张的分开放好。

    拿起一张打开。

    ——花灯径香夜,何曾思远方。

    又拿开一张。

    ——酡颜姣姣,伊人娇娇。

    尤枳读着读着,忽然看见几封信,上面写着让她收。

    拿起看了看邶桑,他显然也忘了。

    “写与你的。”

    坐下来,将几封信全部放在伏案上,从中拿了一封。

    ——吾妻。

    尤枳疑惑的看着开头两个字,朝邶桑嘟了嘟嘴巴,她还没有同意呢,就这么称呼。

    不知廉耻!

    ——

    父亲自刎,邶家无人。想随你而去,肴澪说你还在。

    ——

    枳枳,今日娶你。

    ——

    今日如春,花团锦簇,山上樱桃正好,若是喜欢,明年带你同去。若是不喜,山楂也好。

    ——

    今日夺了古籍,上面古法可以一试。

    ——

    秘法嗜血,可你还是未归。

    ——

    初雪。明年便是第十六春。

    ——

    二十年。未归。今年妖界迷乱,京邺退位,众妖无首。鬼域如常,肴澪前来劝我,未允。

    ——

    六十年,锡陂已无。

    ——

    一百年,未归。今年初雪极大,压了东墙。来年春蕊枝丫探头,花季应该甚好。

    ——

    初春,你养的半妖与你一般高了。

    ——

    枳枳,我想你了。

    ……

    一张一张,都诉说着他的思恋。

    他想带她去看林荫树木、万壑树参天的景象,看秋日的山鸿,想带她一起观每一年的初雪,赏春花烂漫。

    尤枳指尖微颤,看完最后一页的时候,天已经微暗了。

    看了几个时辰,脖子都酸了。

    这是一百六十年来他想告诉她的,事情都是寥寥几笔带过。

    每一页都在等她。

    匣子关上,尤枳抬眼看不远处的人。

    他不动的时候就不容易被人发现踪迹,所以没有人主动注意他。

    她看到了,于是喜欢了。

    庆幸许多东西,是他们一起经历的。

    “邶桑,你再求一次可好。”尤枳耷拉着脑袋,杏眸满怀期待。

    邶桑第一下没有反应过来,随后想起那些书信上的“吾妻”,她手最后落下的地方。

    “枳枳。”

    “以我之命,传世之媒。白首成约,连枝共冢。”

    “若……”

    尤枳连忙开口:“我答应!”

    那些见了狗的毒誓,她可不想在这时候听见。

    有什么,在邶桑眼底盘旋。

    那些旧日的念想、梦中的执念、多年的缠愿,一瞬间得到了回答。

    她,应允了。

    “大傻子。”尤枳捂住邶桑的眼睛,怕看见他哭,怕自己也跟着哭了,所以还是遮住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