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第一次陪夏七了,还在诊所的时候,他就常常这样在病房里陪着,有时一整夜都留着不走。夏七不说话,他也不说话,进来的时候打声招呼,走的时候说句再见,其余的时间里,就只是这样安静坐着。

    除了这样做,安幸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为夏七做点什么。毕竟夏七失去的,是谁也无法替代的。

    但他不能不管夏七,哪怕就只是这样陪着。

    夏七是暗街11号里第一个接纳他的人,是在他最孤独无助的时候,第一个对他展开了笑颜、敞开了怀抱,第一个给予他温暖的人。

    夏七对他来说,也是无法替代的。

    如果有那么一点可能,安幸真的很希望自己也能像夏七一样,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成为他舒缓痛苦的药。

    安幸把头靠在夏七床边,看着房间中有些斑驳的白墙,也默默地发着呆。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到床上有了一点窸窸窣窣的动静。安幸呼吸一顿,连忙转头看去,只见夏七嘴唇微不可见地动了动,从那唇间发出的声音,哑得只有几丝气音。

    “……安幸……几点了。”

    “夏七……!”

    安幸心中一阵欣喜,赶紧低头看了看时间。

    “十二点半了,夏七。”

    “……晚上?”

    “嗯,晚上。”

    夏七微微点了点头,尽管和安幸开口说了这么两句话,但双眼仍是空空地望着天花板。

    “夏七……你感觉怎么样?身上还疼吗?想吃点什么,喝点什么吗?”

    夏七好容易说话了,安幸一下子问了一连串的问题,生怕他又回到那不言不语的状态。但问完之后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夏七回答。

    安幸有点泄气,低下头,又靠回了椅子上。而刚靠回去,却又听夏七喃喃开了口。

    “这个时间了……我们该回家了。”

    安幸怔了一秒,立刻就明白了夏七的意思。

    甜蜜的情人从不会在酒吧里留得太晚,晚上十二点多,是他和黑石每天从暗街11号离开的时间。

    “夏七……”

    安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握起夏七的手,想要对他说点什么,可安慰的话酸酸胀胀地梗在喉中,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黑石没有了。这样的痛,单凭只言片语,又如何能安慰得了。

    细瘦的手软绵绵的,毫无知觉一样任安幸握着。夏七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眼神灰沉得没有一丝光亮,就像是心神魂魄,早已经随着黑石离开了这个世界。

    “我在幽灵里,看着他被泥巴吞掉了。”

    夏七的嘴唇轻轻颤动着,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

    “腿没有了,身体也没有了,最后整个人都没有了。”

    “我劈不开幽灵,他等不了我,我也赶不上他。”

    夏七话说得没有前言后语,只有一些零散的碎片。但安幸刚刚才经历了那场危险,并不需要太多描述,就完全能够想象得出当时的场面。

    “好多的泥巴,好多,好多,全都裹在他身上。”

    夏七目光依然空洞又呆滞,但眼泪却在眼中悄悄聚成一颗泪滴,又静静地,从眼角滑了下来。

    “他就那么看着我,他说让我……好好活着。”

    第63章 久违的吻

    不知道为什么,对夏七的事,安幸特别能够感同身受。

    这感同身受并不是普通的共情,也不是出于对朋友的同情。那失去的痛苦就像早已深植于心中,在夏七眼泪滑落的那一刹那,就这么从内心深处被生生地拔了出来。

    疼得几乎窒息。

    可这疼却真的没来没由。在过去的这二十几年中,其实并没有什么人,也并没有谁的心被自己真正拥有过。

    又哪里来的失去。

    “明天一早,我们去裂谷。”

    源哥挑了几瓶好酒放在吧台一角,提高了点声音,对酒吧众人说道。大家各自沉默着点点头,似乎对源哥的话都是了然,没有谁提出什么疑问。

    “去裂谷?”

    安幸不解,见大家都没有说什么,只得小声问林司良道。

    “不是说……最近都不出活儿了么?”

    “不是出活儿。”

    林司良看起来已经经历过无数次了,语气淡淡的,情绪也淡淡的。

    “不是出活儿,是祭奠。”

    祭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