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蕴握紧手里的碗,摇了摇头,道:“师兄,司家谨遵天命,然而换得的结果又是什么?天命这种东西很没道理,如果天命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还要这项上头颅做什么?”

    说着,他站起身来,大步往院子外面走,“师兄,我再多再等一年,一年之后,我必然要好好教他修行,带他上路的。小师弟既然有无上禀赋,又岂能浪费在这虚无天命上?师兄,你实在糊涂!师父也当真是……糊涂!”

    顾白露轻不可闻笑了一声,问道:“如果……他真能走出一条全新的路呢?和清虚宗不同,和青城山不同,和任何一个宗门都不同呢?”

    苏蕴的脚步顿了顿,然后头也不回离开了院子。

    云清在他的小屋子里洗毛巾,洗完毛巾,他很耐心地将书桌和板凳擦了一遍,然后将毛巾晾起来。

    屋子里有现成的灶台,山上有现成的柴火,他准备下山去镇子上买一些菜回来。

    油瓶已经摆放在灶台边上,云清检查了一下缺漏的东西,记下需要买的油盐酱醋。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能呆多久,等伤彻底好了以后,他就要离开这座大青山,然后去一个漫天冰雪的地方。

    但是他准备好好过眼下的日子,所以他需要煮菜泡茶,然后坐在板凳上看落山的晚霞。

    血瀚海里看不到什么绿色,云清很珍惜现在能看到的景物。

    等收拾好了屋子,云清走到屋外,捡了一截枯树枝。

    他拿着树枝在手里晃了晃,总觉得长度和重量都不太对,就回屋拿起斧子,走出去砍了一棵树。

    他给自己削了一把木剑,剑长二尺三分。

    云清站在齐腰的杂草里,背对着一大片密林,然后随手挥出木剑。

    这一剑很简单,很干净,也很利落。

    木头不会发光,但是天地中的灵气倏忽凝聚,背后的杂草和密林中,无数叶片腾空而起,像下了一场绿色的叶雨。

    云清的眼睛一瞬间有光,剑气在半空中积聚,倒影在他黑色的瞳孔里。

    然后那一剑落在身前,数棵老树齐刷刷断裂。

    他的武器是用来战斗和杀人的,所以讲究的是利落和迅猛两个词。随着叶片纷纷扬扬洒落下来,剑气触及到的地面,有隐约一条细细的痕迹。

    痕迹落在黄土和杂草里,被风吹了很久,也没有隐去。

    云清踩在剑痕上,用鞋子磨掉了那一截痕迹,然后走到刚刚劈断的老树边。

    老树被拦腰斩断,但是依然很大块,没法抱回院子里。云清想了想,再一次挥出了手里的长剑。

    他的头发在身后飞扬舞动,像无数锋利的黑色剑光。

    他的剑非常利落地劈了下去,然后非常意外的,卡住了。

    剑气被拦截在半空,一道温柔而强横的力量自极远处传来,天地之间长风吹动,剑气有一瞬的停顿。

    云清收手撤剑,木剑在两道力量挤压之下,碎裂成无数木屑。

    他仰起头往山上看,属于白鹿的银色大角在树林中一晃而过。

    鹿是不可能拦住他的剑气的,云清看着鹿行动的痕迹,想要捕捉到白鹿身后的人影。

    穿着布衫的男人牵了牵白鹿,站在树下朝山坡上看,他仔细打量了云清很久,然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是小师弟的师弟,那就是小小师弟。”

    说着,他拍了拍白鹿的脑袋,道:“走吧,明姑姑快要到了。”

    云清扫了一圈山顶,也得出了一个结论。

    自己被发现了,而发现自己的人,并不准备动手杀了自己。

    这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结论,他准备过几天去找找那头白鹿的主人,或者说,自己在青城山的某位师兄。

    之所以要过几天,因为他看见了叶三。

    明姑姑不在屋内,叶三将一篮子鸡蛋放在了她的门外。

    等他走回来晃到山坡上的时候,云清正蹲在很多断裂的老树旁边捡柴火。

    他蹲下来帮云清捡了几块,然后问道:“等会儿下山吗?”

    云清抱着一堆木头,回答道:“去一趟吧,我要买点东西回来,你那边要备些点心吗?”

    点心可以不备,饭还是要吃的,南货铺也是要去的。

    横街上的南货铺,刚刚进了一批火腿和岭南的干果,火腿被齐齐整整码在糖果饼干、瓜子酱油的上方。

    店老板李见青伸出手,将货物往货架里挤了挤,顺手抽出一张纸条看了看,然后坐在店里的饭桌上吃午饭。

    相比闷热难熬的夏天,秋风一起,天也凉了,胃口也开了,他取出个小铜锅放在小火炉上,朝里面扔了猪油块和花胶粒,然后在沸汤里下了一盆鲜羊肉。

    一个当了很多年马夫的男人,就算开了一间杂货铺,也供不起消耗量这么大的五脏庙,然而他递给叶三的小木盒里有意无意少了几张银票,叶三也有意无意默认了这个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