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还有大把的时间和银钱贴秋膘。

    叶三拐进南货铺的时候,被浓烈的花椒味熏了个跟头,他走近看了看铜锅,切成薄片的羊肉在水里翻滚,看样子是能动筷子了。

    叶三就拿了个碗,倒上香油陈醋芝麻酱,直接抽了个凳子坐在李见青对面,道:“吃得还不错?”

    李见青尴尬地端着碗,看了看对面的叶三,又看了看站在一边的云清,道:“哪儿能啊,见您的光而已,不知道二位要来,不然得多备两盆肉。”

    叶三捞了一筷子羊肉,道:“书看完了?”

    李见青心里咯噔一声,僵硬笑道:“什么书?在下就认识那么几个字,哪里有书要看。”

    叶三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扭头问云清道:“你吃不吃?”

    云清抽了抽鼻子,摇头道:“不要。味道太大。”

    “行,”叶三又捞了一筷子,道:“张庆帮了我不少忙,我不介意让他看看一屋子的道书,但是看完了也该还回来。”

    上京二层楼的小院子里,他摆了整整一床头的道书,李见青千辛万苦带着他的银票来青城山,却将那些书的下落揭过不提。

    叶三不至于为了这种事情生气,他夹了两次肉以后就停了筷子,漫不经心戳了戳桌面道:“清虚宗的那些随你怎么处置,但有几本苏师兄写的书,记得还回来。”

    他的声音也不大,倒是两只筷子咔咔两声,碎了个干净。

    李见青倒了杯黄酒,笑道:“您也别介意,苏先生的几本回头我就送来,只不过剩下来的那些……倒也不是张大人想看,您得耐心等等了。”

    说着,他在桌上递过一张纸条,叶三随手接过,又买了两瓶酱油几袋茶叶,这才用布兜装着回去了。

    云清买了两块桂花糕,回山的时候要经过大戏台,戏台上站了两个旦角,一白一青,正呀呀地扬着水袖。

    戏台下挤了不少看热闹的人,附近卖褥子的老板见到他们两个,指了指对面的庙道:“过几天是白娘娘生日,镇子上在准备大戏呢,两位小先生到时候来看看?”

    叶三一边从云清手里拿了块桂花糕,一边笑着答应了。戏台上白衣的蛇妖身形款款,唱的刚好是《订盟》一段。

    那时候妖物的身份还未显露,于是也有一段患难相济、风雨同舟的夫妻恩爱,似乎真能花好月圆天久地长下去了。

    叶三看云清有些发愣,就拍了拍他脑袋问道:“回山吗?还是你要看完这段?”

    云清啃完手里的桂花糕,拍了拍手上的碎渣道:“回去吧,我并不太喜欢这个故事。”

    乡野里鬼神之说极多,哪怕处于修行宗门青城山脚下,也少不了那些离奇诡异的故事。

    一直走到湖边,叶三才开口道:“我也不喜欢这个故事。”

    他看着烟波浩渺的湖面,道:“恩爱夫妻一朝反目,我不喜欢故事里的男人。”

    云清笑了笑,他看着叶三,认真道:“其实我并不喜欢那条白蛇。”

    “嗯?”叶三看着他一双平静淡然的眼睛,一时想到上京那些挑灯夜读相伴而行的夜晚,就微笑听了下去。

    “十六年青灯古佛,既不能摆脱情仇爱恨,也无法求得无上大道,其实没有什么意义。”

    十六年被囚禁在黑森林里,日日夜夜被修士追杀,也是一件很没有意义的事情。

    “她不知该恨谁怨谁,自甘放弃千年修行,藏身于雷峰塔下。可我若是她,既然天道不让我活,那我必定要逃出囚笼,好挣开这天道看一看,所谓的天地不容是什么东西,所谓的天道苍苍,又是什么东西。”

    云清的语气温和而从容,声音低得有些听不清,叶三却听出一点决然撕裂的意思。

    叶三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大湖。湖水清澈,水草幽密,旷野的长风毫无阻拦,吹得满目芦叶尽折腰。

    无论如何,当初他亲自从黑森林里带出来的魅灵,正在一步步长大。

    他学会了喜欢,自然也就学会了恨。

    可茫茫天下,想要杀死一个魅灵的修士,实在是多得数不清。

    那这天底下,他又可以去恨谁?

    叶三看着大湖和青山,开口道:“在石桥村的时候,魔宗的修士要杀我,我那时候不知道该恨谁,虽然凶手已经死了,但我心里还是有恨的,所以我只好去魔宗亲眼看一看。”

    云清看着他,温言道:“我不恨,我只是不明白,所以我也要去看一看,那所谓的天道究竟是什么东西。”

    叶三笑了笑,抽出长刀,在沙地上挥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他又挥了一刀。

    长着杂草的湖边沙地上,出现了两条笔直的平行线。

    两条刀锋一直向芦苇丛里伸展,隐没在无数叶片里。若有若无的一点灵力在沙地上徘徊,很快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