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捆绑的人在烈火中挣扎着、怒号着,有的人面容都已经被烧融,他们怀抱着自己已故的亲眷恸哭,周亦行的心里突然涌入悲怆之感。

    其中莫朔风的叔母好像察觉到自己的小侄重新来的这里,警示似地又对着面前的身穿盔甲的人喊道:

    “这可是灭族啊,灭族啊!我们奚邪勿族,自此灭族了呀!你贵为一国之将却惑众,终有报应啊。”

    火光倒映在他的瞳孔之中,周亦行看清楚了,那些人的胳膊上都有着墨蓝毒蝎刺青,他又看了看自己的右臂上竟然也有一条。

    所以,那些火中哀嚎的人,都是自己的同族么?

    周亦行只能躲在杂草堆里,看着骨肉至亲痛嚎,顿觉无力。

    可他却努力劝自己清醒,毕竟现在这幅身体是莫朔风的,而并非自己的,可是一切感官是如此真实,甚至精神上还在让他自己认为自己就是莫朔风。

    不错,虽然自己当年没有莫朔风凄惨,但自己也无亲无属,曾在陌生的中原流浪过一阵子,那种无措感、茫然感,他也是懂得的。

    不行,为什么要认为自己就是他!

    周亦行捂着自己的头,可是愤恨、悲恸,依旧是一股脑的涌入他的脑海,他尝试着向着远处跑去,面前一个紫衣男子挡住了他的去路,而且腰上佩刀。

    他下意识的用破布捂住自己隔壁上的刺青,却没想这个紫衣男子早已经发现他的身份,阴鹜的眼对视上周亦行,他缓缓说道:

    “大石余孽。谁放你出去的。”

    “我不是大石余孽,我们没有伤害你们,我们都是无辜的人——”

    不待周亦行说完,紫衣人抽出腰间的佩刀,刀刃上面还残存着干涸的血,周亦行不消去想,都知道那是那上面到底是谁的鲜血。

    “当年大石的人残忍杀害了我的妻儿,并将他们抛尸荒野,大石的人可曾认为他们手无寸铁的娘俩无辜过吗?!”那人越说越激动,满面都是憎恶与怨恨。

    周亦行本来想拿出来自己的折扇,这没想拿了个空。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有了这幅身躯,自己就如同废人一般,手无缚鸡之力,什么武功、轻功都无济于事,对于救人什么的事情都是异想天开,他现在只剩下了「逃命」二字可供选择。

    刀剑落在脖颈千钧一发之际,周亦行看到自己的头顶似有秃鹫盘旋,那秃鹫展翼足足有五尺长,简直能把他全部裹住。

    周亦行深谙「三十六计——走为上计」的道理,他飞快地朝着远方奔跑,紫衣男穷追不舍。可身量不高的周亦行哪里跑得过成年的男子。

    一剑落在周亦行的右侧肩胛骨上,他痛地向前趔趄几步,秃鹫向下飞速俯冲,正要戳进紫衣男子的心窝,那人瞬间便咽了气。

    ……

    身后的撕裂皮肉的声音如同鬼魅缭绕耳畔。

    周亦行不敢看身后的血腥场面,他只顾着向前跑。

    尽管不知道前往哪里,也不管自己的肩上的伤疤,他一直朝着未知的前方跑去。

    并非他不想救那些亲人,而是当自己有能力保自己的命时,他才有能力保护他人。

    所以自己必须变得强大,以来保护未来想要保护的人。

    就像是当年师父驱赶小允时他亲自挡板子,就像是当年血月宗对巫咸族下手,他亲自前往长风郡明月庄,不顾自己成为众矢之的救下小允。

    可是如今,谁能来救他。

    ……

    是以,大火烧了半月有余,才烧出不剩人形的灰烬,这个时候的周亦行靠着乱葬岗的野草根和浆果勉强也活了半月。看守火堆和火葬场的人都已经尽数归家。

    是的,他也是时候该走了。

    在走之前,先看看他的亲眷们。

    为了以防万一,他趁着夜色来到那个乱葬岗,准备好叔母给自己准备的小红罐子,他用手颤抖着,将不知是谁的骨灰捧出来一抔,一抔又一抔,万般郑重地放到红陶罐中,毕竟奚物邪族最忌讳的就是客死他乡,他要将族人的骨灰带回家乡。

    他尽量掩盖自己抽噎的冲动,勉强扯出笑容:“我怕冷、怕一个人,这里的方言我听不懂,叔母再讲讲神鹰祖玛的故事吧,可以吗?叔母再讲一遍吧。”

    故事再也不会讲出来了。

    他的泪水一滴一滴滚落在地。

    就在这时,他的面前又是赵瞒的面孔,赵瞒盯着周亦行的眼,问道:“莫道长,恨吗?这一切都是雁老将军的意思。”

    他怎么会不恨?

    当时他从乱葬岗被官府发现、押送到大牢,再到被老鸨卖到花楼蒙尘,当初他和雁归意有多谈笑风生,当时雁归意对他有多好,莫朔风就有多恨。

    他恨,恨自己,恨老将军。

    没有老将军,就不可能发生这一切。

    但是周亦行看着赵瞒,郑重地回答道:“恨,可是老将军已经病死,我要找雁少将军。赵大人之前说捎上我一程,可还作数?”

    赵瞒却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我现在说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到了怯沙让莫道长再知道这件事就太晚了,彼时怕莫道长做出出格的举动。”

    “怎么会?雁老将军灭我族,少将军救了我,有些事情我都懂的。我知道是一码归一码,但是我确实要见少将军,我有话想问问她。”

    周亦行握紧袖中的短刀。

    “好,我也不是言而无信的人,既然回答了我的问题,我也会信守承诺,就请莫道长跟着我来吧。”赵瞒引领着周亦行来到马车之前,掀起珠帘。

    周亦行先是迟疑了半晌,转头又去问赵瞒:

    “你为什么肯帮我?”

    “哈哈,好歹我也是看着莫公子长大的,”赵瞒干笑一声,“当年廖懋鹰本就看我不顺言,又给你的处境禀报于上,一来是还你个人情,二来也为了——”

    见到赵瞒迟疑,周亦行又添了一句:“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