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厌看了一阵,移开视线,问:“沈老爷说过,连澡也不叫他洗吗?”

    他神色冷淡,辨不出情绪,然而他的那层身份就足够让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有咄咄逼人的意味,下人哆哆嗦嗦地听着,忙说:“没有,没有。奴才这就去准备。”

    下人忙不迭地去准备了,顾厌转过头,重新看向房内的沈樾——他的手指抚上衣襟上细细的锁扣,解开,褪下华美艳丽的红绸外袍,身侧的侍女低眉接了过来,另有侍女用一根玉簪将如瀑长发束起——紧接着,顾厌迈步走进柴房,嗅到房中腐烂的气息时,他轻蹙眉头,却没说什么,走到沈樾的面前,将衣角牵在掌心里,缓缓俯身蹲了下去。

    “沈禾。”他说,“那个人还是死了。”

    沈樾看着他。

    顾厌继续说道:“这件事,你师姐谁也没告诉,在落雁门大抵只有掌门与那几位掌事才知晓,即使你回去了,最多受一些掌事的冷言相对,你的住所她也给你留着的。”

    沈樾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却还是没有说话。

    他不声不响的,像个哑巴,和平日里的样子大相径庭,顾厌一时间还有些不习惯,终于不耐似的,拉着袖子去擦沈樾那张脏兮兮的脸,力度很重,要将他脸上的污垢全擦掉不可,沈樾这才感觉到了有点疼,嘶了一声。顾厌就说:“现在终于愿意吭声了?”

    沈樾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慢慢的,张了张嘴,唇齿间却只发出了一些破碎的音节。他太久没有说过话了,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甚至有些抗拒说话,被顾厌这样硬逼着说话,停了又停,才勉强哑着声音,问:“武林大会,头筹是谁?”

    顾厌盯着他,“沈樾,够了。”

    沈樾亦是固执地回望,从喉咙中逼出两个字:“是谁?”

    “祝枕寒。如此,你满意了吗?”顾厌微微垂眼,睫毛在脸上落下一片阴翳,他的声音是很冰冷的,神色略带厌倦,低声说道,“从此以后,再也无人质疑他小师叔的身份,他清清白白,风光无限,不染尘埃你想从我这里知道的,不就是这些话吗?”

    他忽而抽身,站起来,居高临下地望向沈樾,“你准备在这里呆到什么时候?”

    无论是顾厌,还是沈樾,都很清楚,沈樾若是铁了心要走,总能离开的。

    他们也都清楚,这一走,就没有任何归处了,从此流离失所,在天地间漂泊,失去了束缚,何其自由,也何其孤独。沈樾向来都是无所畏惧的一副模样,却最怕孤独,那名为沈家的绳子锁着他,让他感到痛苦的同时,又能感到一丝确实活在这世上的真切。

    从小的教导,潜移默化的,一点一滴地影响着他的观念。

    在沈樾的眼中,自己就是一个什么也做不好的废物。

    离开了沈家,离开了落雁门,失去了这两层光环之后,他还剩下什么?沈樾不愿意去想,也不敢去想。他像这样静默地抗衡着,如同一场漫长的拉锯战,他将所有都赌了进去,只为了让父亲感到哪怕一瞬间的愤怒或是痛苦,然而真正溃烂腐败的人只有他。

    顾厌说:“沈禾,你不是这样沉默的人。”

    “你的反抗,理应更盛大。”

    他看见沈樾愣愣的出神,便不再说话,只是取了腰带上的那颗玛瑙石,放进沈樾的手里,说:“我去看一看热水怎么还没有备好。”顾厌懒得要命,从来不亲自做这种事情的,沈樾想着,将玛瑙石纳入掌中,沉甸甸的,他望着顾厌的身影逐渐远去,踏出房门,然后彻底看不见了,如同一抹翩然离去的晚霞,是滚烫的,寒凉的,也是肆意的。

    沈樾在原地坐了半晌,终于下定决心似的,站起身来。

    他把招风剑偷回来,翻墙出去,走了。

    去西平郡吧,沈樾想,听说西平郡和商都截然不同,商都繁荣,西平郡荒凉,然而众星近得像是触手可及,天地宽阔,即使是失去一切的人,也能在那里找到容身之处。

    到了那里,他要改名换姓,不再要沈樾这个名字。

    叫什么好呢?他想,就叫——青庄吧,像鸟一样自在,想去哪里都可以。

    在去西平郡之前,沈樾回到了阔别已久的临安。

    他还是想向胥沉鱼和祝枕寒道别,如果可以,他还想对胥沉鱼说一句对不起,对祝枕寒说一句恭喜你——尽管祝枕寒到现在也没有任何消息,就像是忘记他这个人似的,但是沈樾就是忍不住地想要见他,克制不住地想要见他,如同刻骨铭心的执念。他不想说自己是间接因为他而中途退出了武林大会,不想让祝枕寒觉得他可怜,他只是想他见一面,见一面,然后就去西平郡,兴许祝枕寒还会挽留他,而他希望听到这一句挽留。

    无论最后结局如何,沈樾如今只想知道这一切值不值得。

    他已经失去了容身之处,至少需要什么东西来让他感觉真切地活着。

    沈樾写好了信,托人递往刀剑宗,给剑宗宗主的弟子,祝枕寒,然后他就坐在摘水亭里等。从西落西山,等到星月高悬,再等到夜深人静,四处寂寥无人,云间泅着的水汽终于沉沉地砸了下来,起先是一滴,两滴,然后是无数滴雨珠,落在身上都是疼的。

    第一个时辰,沈樾想,雨下得好大,祝枕寒走的时候有没有记得带伞?

    第二个时辰,沈樾想,祝枕寒是不是路上因为什么事情耽搁了?他以前好像没有这般迟来过,又或者根本就没有收到他的信?沈樾想得思绪混乱,不知道该做什么。他没有带伞,也不敢贸然离开亭中,怕祝枕寒找不到他。雨越下越大,寒风裹着冰冷的水珠飘进亭中,溅在他身上,也足以让他的外袍和鞋子湿透,渐渐的,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第三个时辰,沈樾想,祝枕寒兴许真的不来了。

    可是,他苦苦追寻这件事本身又有什么意义?无论祝枕寒是收到了信,还是没收到信,都已经是这样了。倘若祝枕寒没收到信,如今也已经太迟了,来不及了;倘若祝枕寒收到了信,却不来,这比他没收到信还要令沈樾难过。他实在是不敢赌,也没有那个勇气去赌,因为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也不愿意去知晓那个他最害怕的答案。

    第四个时辰,沈樾听到了声音。

    那个声音隔了一个月的时间,又重新出现在他的耳边。

    它说:“为什么还不恨他呢?”

    沈樾发现自己甚至已经习惯了这个声音的出现。

    他实在是太孤独了,太寂寞了,像是溺于水中的人,即使是刀刃也愿意去抓住。

    于是他并没有像之前无数次那样压抑身体中的另一个灵魂,而是默不作声的,听它继续在自己的耳畔窃窃私语,说道:“沈樾,不要装清高了,你恨他是理所应当的。”

    旋即,它又笑:“我知道,你不愿恨他,因为你觉得自己应该大度,你觉得自己可以包容一切,也理应包容一切。沈樾,你是凡人,又不是圣人,你凭什么要原谅一个注定冷淡,对你不闻不问的人?你付出了你可以付出的一切,却没有得到任何的善意。”

    被关在柴房里一个月,沈樾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等待,也足够冷静。

    然而,在这一瞬间,他忽然感觉到心底的火腾腾地燃烧起来,这一次,比以往的任何一次更汹涌、更灼热,将浑身的血液都烤得沸腾,他发现自己确实是痛恨祝枕寒,痛恨他的视而不见,痛恨他的冷静自持,痛恨自己如此近乎癫狂,他却仍然那般的清白。

    他恨自己多管闲事,恨自己故作高尚,恨自己付出太多,得到太少。

    他恨不得撕碎那副冷淡的脸,将祝枕寒碾进尘泥里,让他也像自己这般困于煎熬中,难以忘怀,让他也知道什么是求而不得的滋味,让他也知道等待是多么痛苦。

    于是他将小心翼翼捧在手里的细雪,散了,碎了,弃之不顾了。

    清晨,胥沉鱼刚醒过来不久,就听见门被敲响了。

    下着这么大的雨,按理来说不可能有人来找她的。她这么想着,一边起身披衣,一边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浑身淋得湿透的沈樾,他没有带伞,就这样硬生生从雨里走回宗门,神情麻木,对她说:“对不起,师姐。是师弟不争气,差点连累了宗门。”

    顿了顿,哑着声音,又说:“我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