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师父咬牙切齿,道:“那你与他玉石俱焚去,为何要拉着我不放?”

    他嘴上这么说着,心底却暗暗吃惊,没想到鸳鸯剑谱这之中还有如此多的纠葛。

    若非如此,沈樾恐怕也不会一把火直接将剑谱给烧了。一念至此,他既是心痛,又是庆幸,邱家练棍法,剑谱这事情原本也和他们没有太大干系,只是师祖留下来的言语中透露剑谱中有几招是克制邱家棍法的,所以邱家才对此事如此重视,却未贸然动手。

    没想到竟然在这时候遭了这飞来横祸!

    七师父越想越气,又听得沈樾可怜兮兮地说道:“因为我害怕。”

    他怎么也掰不开沈樾的手,也不知沈樾手腕间挂了什么饰物,尖锐得很,勾着他袖角,若是使劲一扯,这袖子也得裂开条大口,只得端着形象,低声警告:“你放手。”

    其他人没听到七师父的话,就听到沈樾那句不要脸的“我害怕”,一时引发众怒,七师父的弟子更是气得肝肠寸断,大喊道:“你真是不要脸啊!师父,弟子也害怕!”

    聂秋听到身后传来异动,也明白过来这不过是调虎离山之计。

    然而祝枕寒已经救下了人,他不可能回去拦截那四人,反倒把沈樾给放了过去。

    他刀刀斩向沈樾,沈樾躲得很快,周遭又全是能够用来躲藏的人群,往往这一刀没落到沈樾身上,反倒是落到了来不及闪躲的邱家弟子身上,□□何其锋利,登时在皮肉上豁开了一道深宽的口子,聂秋不愿与邱家交恶,自讨麻烦,便只好先收住了攻势。

    手持锋利长刀,冷着一张脸,这样追过来时,真应了他“白罗刹”的名号。

    沈樾暗想着。

    反正他将鸳鸯剑谱的苛刻之处已经在众人面前说了出来,任务也结束了,便松开了七师父的手,在心中说了句“抱歉”,觉得这群邱家弟子也实在倒霉,看热闹也不知道找个远的地方看,结果引火烧身了。他趁着聂秋还没追上,准备借着人群的掩护逃走。

    岂料人群中忽然有人疾呼:“师弟!师弟你怎么样,师弟你回答我啊!”

    沈樾心里咯噔一声,别说他了,所有人心里都咯噔了一下,人群呼啦一声散开,有个弟子跪在地上,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手臂被刀锋割开大口子的弟子,血流如注,乍一看十分吓人,那弟子被拢在怀里,很虚弱,支支吾吾想说什么,又拼凑不出完整的音节。

    这刀伤明显是聂秋造成的。

    沈樾之前只顾着躲了,听到身后传来了“诶哟”一声,没想到替他接下那刀的弟子伤得这么重咦?他仔细一看,又觉得有些不对劲,怎么抱着这个弟子的人看起来如此眼熟,仿佛不久前才在哪里见到过,可惜这个人垂着脑袋竭力呼唤师弟,根本看不清面目,他字字泣血,几欲痛哭,就连七师父的心头也一紧,护短的心腾的一下起了。

    他冷言道:“右护法,鸳鸯剑谱又不是我邱家烧的,你这是什么意思?”

    聂秋眉头微蹙。旁人看不清,他却看得清,自己的刀造成的伤确实看着吓人,然而方才他发觉这刀将要落在邱家弟子身上的时候是刻意收了势的,故而只是看着吓人,实际上都是些皮肉伤,若是他动真格的,恐怕整条手臂都已经削了下来,哪里还留得住?

    嘴唇动了动,他正欲出言解释,耳畔又如惊雷炸响般的打断了他的话头。

    “魔教难道就可以仗势欺人了吗?”人群中的声音大喊道,“况且那剑谱也不是说专属于魔教的所有物,凭什么你们就要向毫不相关的两个人下追杀令,如今又在剑谱烧毁之后将我们邱家弟子也拖下水,你看师弟都伤成了那般模样,不要太欺人太盛了!”

    此话一出,早有怨气的邱家弟子们纷纷附和“就是”,不过声音倒是很低。

    那地上抱着师弟的弟子却突然发狂,大喊了一声“师兄如今就要以身为你报仇”,就捡起师弟的棍子朝聂秋的方向冲去,七师父大惊,阻拦不及,只得喊了句“不可”。

    他一动,四面八方的人群都躁动起来,又有几个弟子救人心切,也冲了出去。

    整个局面霎时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堪称乱成了一锅粥。

    沈樾和祝枕寒一开始就约好了分开跑,如今正是逃跑的最佳机会,他心底虽然对这事情的发展感到些许疑惑,不过大好的机会总不能白白错过,他脚下抹油,立刻开溜。

    当他终于脱离人群,就发觉身后跟了好几个人。

    手指下意识抚上腰间的招风剑,沈樾止住脚步,谨慎地回过头来。

    便瞧着五张熟悉的面孔,见他一脸惊讶,还向他招了招手,说道:“好久不见。”

    ——正是九候门的宿、行、骇、崂、帑五剑。

    原来这五人一路游山玩水,好不容易晃荡到了曲灵城,听闻宋渡卿身在城中,就四处打听他消息,想要向这个传闻中归隐许久的剑心讨要几招,再不济,要个签名也是好的,结果遍寻不见人影,转而又听闻魔教以那三名镖师为要挟,逼着祝枕寒和沈樾来曲灵山下用鸳鸯剑谱换得这三人,便想凑热闹,穿着颜色相近的衣服混进了邱家弟子中。

    抱着弟子嚎啕欲哭的是行剑,在人群中煽风点火的是宿剑,最先冲出去的那几人就是这五个人了,反正这是邱家与魔教的混战,他们干完坏事情也打算偷偷摸摸跑了,免得被发现抓起来,因为逃跑路线正好与沈樾一致,于是就演变成了他们追着沈樾跑了。

    实在是“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估计那受伤的弟子也想问一句,你们都是谁啊,我还没死呢!

    崂剑笑嘻嘻望着沈樾,说道:“沈少侠,回去之后记得向剑仙前辈美言几句,要是能拿到他亲笔的感谢信就更好了,我们五人就不耽搁你们的事,如此便先行离开了。”

    这五个人倒也都是妙人。沈樾颇有些哭笑不得。

    下一刻,神色却又一凝,沈樾抽出腰间软剑,先是出剑令来势汹汹的攻势偏离,而后就地一滚,避开那刀,起身之际,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望着眼前神色冰冷带霜的人。

    好消息是,这番举动为沈樾争取了很长时间。

    坏消息是,即使再设有重重阻碍,聂秋还是追了上来。

    五剑也吓了一跳,幸而聂秋的目标也不是他们,登时撒腿就跑,连最沉稳内敛的骇剑也已经被彻底同化,一声不吭地扛着瘸子帑剑,五人脚下飞快,很快就跑没了踪影。

    剩下沉樾和聂秋再次对峙。

    聂秋的耐心彻底被消磨殆尽,挥刀掠过半空,带起猎猎风声,直朝沈樾面门而去,沈樾拧身躲闪,便又攻他胸前命门,每一刀都似随意的一挥,每一刀也都似精心打磨,刀刀致命,光芒凌冽如霜寒,堪称艺术,若不是被攻击的是沈樾,他就要叫一声好了。

    软剑在斩马刀面前,脆弱似蝉翼。

    这是一种比面对段鹊时更加强烈的压迫感。

    段鹊是疯狂,疯狂得让人心惊,聂秋是冷静,冷静得让人心惊。

    即使被意料之外的事情打乱了计划,又被邱家阻挠了脚步,面上虽然微沉,然而从他的招式中可以看出,他或许觉得心情不佳,却远不及恼怒的地步,步伐稳重,刀法丝毫不乱,而这种几乎刻在骨子里的冷静,让沈樾面对他时感到了深深的无力与失重感。

    沈樾接了聂秋二十招,就已经是极限了。

    他的招数本来也不适合硬接招,然而不接,那刀就落在了他脖颈上,所以他不得不接,这样做的代价就是那柄轻薄纤软的招风剑,在扭曲压迫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裂痕一点点出现在视野中,逐渐蔓延至整个剑身,然后被那柄含霜刀劈成了两段。

    那是一声令人心惊的、震耳欲聋的响,撕裂沸腾的夜空。

    “闹剧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