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厌是不太喜欢提笔写信的,所以什么也没捎,他知道自己不必言明,沈樾也能看出来是他。这一路虽然艰险,顾厌身处皇城,大致知晓他们的情况,却只是静静观望,什么也没有做,一是他身份在此,不可干预江湖之事,二则是他知道自己没必要出手。

    于是顾老板思来想去,把沈樾穷困潦倒的时候拿去典当的饰物给赎了回来。

    沈樾将自己的猜测说给祝枕寒,笑盈盈说道:“好别扭的人,关心我就直说嘛。”

    他说完这句话,心中生疑,偷偷用余光去瞥身边的猫猫有没有吃醋。

    禀沈镖头,祝镖师他没有吃醋,只是表情有些僵,大概在想:我怎么没想到?

    沈樾看着猫猫对自己生闷气的样子,觉得好玩极了,抚着背脊给他顺顺毛,转移了话题,有意卖关子,问道:“小师叔,你知不知道,过段时间皇城会发生什么大事?”

    祝枕寒果然分了神,下意识接了一句:“什么大事?”

    “平廊出了个年轻的将军,骁勇善战,沉稳有谋。”沈樾说道,“圣上有感于他杀敌有功,将匈奴逼退至南门关外百里,于是一道圣旨册封他为平廊大将军,又为他设下了庆功宴,听说他下个月应该就能抵达皇城,到时候,朝廷的格局又要变上一变了。”

    尽管不通权谋,不过这些弯弯绕绕祝枕寒还是能够想通的,一结合顾厌那皇后侄子的身份,也就知道他这段时间恐怕也要忙碌起来,抽不开身亲自去瞧友人如今怎么样。

    祝枕寒说道:“听说顾老板在宴席上似乎也不会有意与旁人来往。”

    “毕竟他懒。”沈樾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笑起来,“即使那位平廊大将军如今正是炙手可热,他恐怕也不会去敬一杯酒的,无论是身份高的,还是身份低的,都入不了他的眼,除非顾厌对谁感兴趣——但是我几乎没见过他对什么人感兴趣。平廊大将军又是寡言的性子,好像有不少人想要巴结他,都被他不动声色地回绝了,顾厌向来疲于琢磨这种难以窥破心思的人,大多时候都敬而远之,应该也不会和他有什么交集。”

    虽然嘴上是这样说,沈樾心里却想的是:争起来更好,争起来有意思!

    自己真是一肚子坏水,沈樾想,不过他实在好奇顾厌失去冷静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他这时候是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一时的荒唐念头竟然变成了真的。

    在不久后的将来,顾厌和那位平廊大将军萧非掠之间的孽缘就传遍了整个皇城。

    06

    五日后的大典,举行得很顺利。

    眼见着自己的女儿接过了掌门之位,连素来冷静自持的胥寄舟都在当夜的宴席上喝了几杯酒;宋尽长了教训,再不让池融总是逮着酒喝,自己也尽量维持清醒,结果一个不慎被池融抢走了酒壶,饮了个痛快;张倾梦原本在与师兄何长风对饮,也不知道白宿什么时候来的,面无表情地挤进了他们中间,说自己也要一起喝酒;江蓠不饮酒,便饮的茶,胥轻歌恰好善饮,无论是哪派弟子敬酒,他通通笑纳,醉倒是一点也不醉,就是身上酒气醺醺的,惹得江蓠皱着眉头,用剑柄顶他腰腹,想让这个酒鬼离自己远一些。

    沈樾和祝枕寒,一个有意落在宗门的末端,一个有意位于宗门的首端。

    于是他们两个顺理成章地挨在了一起,胥沉鱼是当真将沈樾看成自己的胞弟,她本来对祝枕寒印象也不错,见二人互相体谅对方,也就放下心来,任由他们腻在了一起。

    祝枕寒不胜酒力,喝酒的时候少,挑菜的时候多,吃得有些饱了,也就停筷了。

    他偏好清淡,喝的都是莲子汤,吃的都是些青翠的小菜,还有水煮肉片这一类的。

    沈樾本来是想喝酒的,但是看到祝枕寒一直在挑菜,便搁下了酒杯,陪着他吃。

    他们两个人漫无边际地聊着天,宴席上各自喧闹,也没什么人注意到他们,不过很快祝枕寒和沈樾就发现这群喝醉了的人更有意思,几乎每个地方都有意料之外的事情。

    07

    比如,有个喝得晃晃荡荡的落雁门弟子,从池融和宋尽的身边过去。

    这几天时光已经足够让这帮子性格外向的人混熟了,他本来就喝得烂醉,见到宋尽托着池融的背脊给她喂醒酒汤,忍不住起哄了一句,说道:“原来你们是这种关系。”

    宋尽不想污了池融的清白,尤其她还是醉的,便解释道:“不,她是”

    池融忽然睁开眼睛,直起身子,定定地望着宋尽,咄咄逼人问道:“是什么?”

    宋尽没想到池融听到了方才那些话,不由觉得尴尬,噎了噎,斟酌着用词。

    那个罪魁祸首早就忘记自己说了什么,跌跌撞撞地去揽着下一个弟子祸害了。

    宋尽:“师——”妹。

    池融抬起了手。

    宋尽有种不详的预感。

    池融似笑非笑:“你瞧这是什么?”

    宋尽:“你的手。”

    池融摇头,朝他晃了晃手,“这是一巴掌。”

    果然还是醉得不轻啊。宋尽想。

    池融一本正经道:“要是你答出来的,我不满意,它就落在你脸上了。”

    她说:“我再问你一次,我是你的什么?”

    宋尽迟疑片刻,“小祖宗?”

    池融的巴掌落在了宋尽的脸上,连一点儿响声也没有,她打是没打下去,捧着宋尽的脸看了一阵子,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一口咬在他肩头上,说:“你真混账啊!”

    这一瞬间,大概是疼痛感作祟,宋尽望着好伤心的池融,似乎明白了点什么。

    “别哭,别哭。”宋尽无奈地笑,等池融松口后就往她脑门上一敲,“我不想听一个喝醉的人跟我袒露心迹,也不想跟一个喝醉的人袒露心迹,等你酒醒了之后,什么也不记得,该怎么办?你要说什么话都可以,要和我争个身份也可以,不过不是现在。”

    池融愣愣地忘了宋尽一阵,没反应过来似的。

    宋尽眉目放缓,正想说点什么,就看见池融夺过醒酒汤,连喝了几大碗。

    一口气喝了这么多醒酒汤,池融不负众望地,吐了。

    本来已经反悔,打算对笨蛋袒露心迹,但是被吐了一身的宋尽:“”

    事后池融自己也觉得丢脸死了,把宋尽的衣服抢过来洗干净,直到衣服晾干的那一天才硬着头皮去见宋尽,所幸宋尽早就习惯池融时不时做出些惊世骇俗的事情来,收下衣服之后,就拦住她要谈谈。至此,兜兜转转的两个人终于将话说清楚了,可喜可贺。

    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