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主承办案。

    这奚卿作为主持,不但疏离案情有理有据,留的批注更是有趣。

    此人嘴毒,批复往往尖酸刻薄直戳要害,字字玑珠痛骂判错案子的地方官,许多发回去重审的案卷上不带脏字骂人祖宗十八代真骂得畅快极了!

    和那多才多艺的胡璐一样,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深得帝心。

    宴语凉果断记下“胡璐”与“奚行检”二人名字。

    宝藏官员必须重点关注以待提拔,为了大夏的长治久安。

    奚卿啊奚卿,你虽身为大理寺卿,居刑部三首已是位高权重。

    但可知内阁已在向你招手?

    国之栋梁留名青史一步之遥,勉之!

    ……

    时至亥时,岚王终于醒了。

    “……”他似乎没想到自己竟会一沾枕头直接睡到天都黑透,整个人一时茫茫的。

    一张俊美如铸的脸呆滞着,长发凌乱,那种难得的有点懵懵的可爱又出现了。

    只可惜,宴语凉并无心欣赏此番美色。

    他正拿着个奏折捶桌顿足热血沸腾,见岚王醒了,直接跳上龙床把奏章怼在了岚王脸上:“青卿,你快瞧瞧此人!”

    “这个人!宛城地方官胡璐,他到底从哪里冒出来的?你之前知道此人么?此人实在是位不可多得的人才!这已是今天朕读到他的第三封奏疏。”

    “你瞧,这人不仅懂钱粮、会筹算、人缘好、会烧陶,好多人夸,居然还会设计水坝!”

    “他连图纸都画好呈送过来了,你看这是频嘉城、这是洛京城,两城隔江相望,他的意思是想要在这里筑一个堤坝,然后洛水正好就从这里引入汾河,再恰好从这里绕过……”

    “你看这设计,岂不是精妙绝伦?”

    “若是此设想能够成行,或者真能从根本上解决水患,功在千秋!”

    “当然朕知道,眼下国库并不宽裕,但咱们努力凑一凑,并非不能让这人放手一试,青卿你看如何?”

    “又或者,可以先在京城附近的沂水找一段相似的水段来小试此图。青卿你想,如若困扰我大夏百年之久的水患一除,上游和南方的粮食产量上来,从此国库充裕无后顾之忧,之后咱们便可以……”

    “……”

    岚王默默听着。

    明灯下双眸清浅、阴晴不定。

    宴语凉看到了,亦比谁都清楚,有些话他本不应说,一如有些奏章他就不该碰。

    而眼下此种行径,纯属是在给自己没事找事、主动作大死。

    他才醒了几天?

    前尘往事都不记得、人又被幽禁重伤、起居注被烧、全盘局势晦涩不明。

    此番境况,按说应彻底收敛锋芒、韬光养晦、装傻充楞以图苟活才是正道。

    结果他呢?

    上蹿下跳一刻不停,一个被关寝宫的傀儡皇帝竟还胆大包天伸手去批奏章,批完还敢大着脸主动跟摄政王讨论!

    区区傀儡阶下囚摆不正自己位置,简直无异于求速死。

    真实深宫可不是甜甜小话本,岂能容一个失势被囚的皇帝萌混过关。信不信摄政王盛怒朱笔一批,直接将你个昏君一笔勾销改朝换代取而代之?

    这些,宴语凉自然都是想到了的。

    可同时,却也有另一个道理——

    那便是人生在世,有时不赌一赌、在危险边缘反复试探一下,便永远也不可能知道结果。

    他是可以装傻,但又能装傻充楞到几时?

    何况与岚王这种大权臣玩心眼,他确定他的心眼够用,真能玩上一辈子?

    权衡利弊,倒不如干脆头铁到底,舍得一身剐去伸手撸大猫。

    何况宴语凉多少还是有一点有恃无恐的。

    他看着眼前岚王漂亮的浅色眼睛,就赌自己哪怕真的作了大死,最后也是死不了。

    他赌岚王在乎他。

    赌他再生气,最后也只能继续拿他毫无办法。

    宴语凉觉得他能赌赢。

    自古摄政王幽禁天子,若只是为了弄权或者挟天子以令群臣,只需保证他个狗皇帝最低限度地活着就可以了,又何必要演出满腔深情?

    没问题的。

    朕可以,朕能赢。朕这波稳赚不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