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抱枝在宁虞身前一步, 他偏过头,轻声问道:“怎么了?”

    宁虞摇摇头,对他露了个笑,沈抱枝留心多看了他两眼,见他真的没事便又转过头去。

    宁虞却觉得奇怪,自从入了施丘国,哪儿哪儿都奇怪,比如容小淳,明明是西北国家的侍女,却有着汉钟风格的名字,这个国家里还有许多人的名字更是闻所未闻。

    今年是施丘国公主的成年礼,国主宴邀各国使臣和王侯,明面上是庆生,实际上也是为公主招婿,施丘国以女为尊,国主有只有一位女儿,将来是要继位的,绝不会让她外嫁,便只能借此机会寻一佳偶。

    沈抱枝是汉钟皇子,宁虞同他一起长大,却并非皇室,而是一名降妖师,此次伪装成随从前来施丘,是因为算出沙漠之地有妖变,他师妹偶尔会做预知梦,恰也梦见西北一国血流遍地,二人根据梦境中屋舍和环境推测是施丘。

    到了此处才发现,国都上方有寻常人瞧不见的阴云笼罩,几乎要滴下黑水。

    所有外客都被安置到不同的宫殿居住,彼此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汉钟的土地占据大陆的十之七八,人口也是最多的,汉钟皇子与使臣的到来会受到特别的优待,有晚宴专门为他们而办,沈抱枝甚至没有回到住处就被侍女引去了宴会。

    屋舍的墙壁十分厚,由坚硬的灰白石块垒砌而成,上面有自然的花纹,不需要过多的雕琢,屋子里的陈设与汉钟风格截然不同,汉钟皇子客居的地方被布置得相当仔细。

    屋子里的器具多为金银,枝状烛台,鎏金碗碟上绘着青鸟与一浪江,缀着门帘脚的重物也是一颗实心银球。

    宁虞推开窗,抬眼就看见一个少女踩着墙头,极快地翻了几个跟头,凌空落到他面前,喊了声「师兄」就往屋子里钻。

    青青一巴掌拍在石桌上,桌子纹丝不动,碗碟里择好的晶莹葡萄却一颗颗插了翅膀似的飞起来,排着队落进她嘴巴里。

    宁虞将门关起来问道:“查到什么了?”

    青青翘着二郎腿坐在桌子上,探手去摸远处的肉干:“今日接我们的侍女长叫容小淳,是国主身边最信任的女官,施丘真的好多美人啊,你也应该去溜达一圈,不过咱看看就得了,师父说了,欲成大事者,断子绝……不是,断情绝爱……”

    宁虞嘴角一抽:“我是问你,查到妖气最重的是哪处?”

    青青舔了舔嘴唇:“公主殿。”

    此时此刻,秘境外的众宗主和众弟子正在围观影石映射出的画面,影石投出二十来块的画面,都是施丘国中的景象。

    此刻大多数人正在看热闹的迎客宴,天还未暗,乐声已起,甚至能看见自家师兄师姐变成舞女跳舞的样子,他们笑得几乎要从云梯上滚下去。

    “这个幻阵有点意思,若没记错,施丘该是三百年前存在的国家。”

    唐扩颔首:“是,故国遗址成了一方小秘境,地下埋着许多天材地宝,不过要先从幻阵中醒来才行。”

    原本的施丘就是灭于妖祸,当时汉钟前去的降妖师和使臣无一存活,熊熊烈火烧了三个月,将黄沙烤得爆裂,留下焦尸满地。

    唐扩的幻阵借了残留在秘境中的施丘公主赤珠答纳的残魂,还原了当时施丘的场景,这个幻阵不同寻常,可纳入千百人,使人忘却前事,只以为自己本是阵中人,甚至连记忆都伪造好了,根本察觉不到异常。

    要想醒来,绝非易事。

    施丘以女为尊,男子大多为守卫或是干气力活的仆从,容貌上乘的可作为男宠,玉屏宗的弟子们眼睁睁看着自家师兄师弟纷纷成为贵女的男宠,先是噎了噎,然后动作相当一致地掏出法器记录这宝贵的影像。

    就连鹿梦也难得坐直了身,不再是日兴致缺缺的样子,她用手指弹出一枚镌玉,记录自家大徒弟当女帝的过程。

    霍冈四处找着鸱金宗的刀修,一群打着赤膊在搬运重物,一群是巡逻的侍卫,还有一群……正在伙房忙活,烧水炒菜,比如翘着兰花指在水果上雕花。

    霍冈低头捂住脸,边上的宗主刚想安慰他,就看见他笑着抬起头,眼中神采飞扬。

    他心中大慰啊!唐楼主说幻阵中的记忆可以带到外面来,那他希望弟子们将菜谱都记牢一些,以后看谁还敢说鸱金宗的刀修都是粗人,这不还会做饭呢吗!还会在水果上雕鸟儿呢!

    这份欣慰在看见霍惊澜穿着侍女服闯进宁虞屋子里时支离破碎,碎得彻底。

    【老子大刀四十米:求一双没看过霍惊澜女装的眼睛。】

    【是兄弟就来砍我:谁瞎了?我瞎了!】

    【铁血小魔仙:明天我们宗攻略路线的玩家估计要跑光了,我连夜收拾行李……】

    【麻辣香锅:你不用收拾行李了,你看看宗主脸色你就知道,几天后连夜收拾行李滚出去的该是霍师兄。】

    屋外传来敲门的声音,宁虞拉开门,容色镇定。

    “惊扰贵人了。”侍卫问道:“可曾见过一个身材壮实的侍女经过?”

    宁虞微微皱眉,偏过头像是回忆:“方才有侍女从屋前跑过,因其个子太高,我便多瞧了两眼……若没看错,是朝那处去了。”

    侍卫离开后,宁虞和青青转头看向从房间角落柜子里哐当一声滚出来的身材壮实的「侍女」,两个人情不自禁闭了闭眼睛再睁开,实在是难以直视。

    霍惊澜呼出一口气:“谢了啊,鱼兄弟。”

    宁虞额角一跳:“我姓宁。”

    说了八百遍都没用。

    “嗐呀,没事儿,都差不多。”霍惊澜抻了抻胳膊,原本紧绷在他结实肌肉上的白纱发出刺啦的脆响。

    宁虞飞快按着青青的肩膀将她朝屋外一推,怕自家师妹被辣了眼睛:“去伙房偷一身衣服来。”

    霍惊澜干脆把身上勒得难受的各种饰物扯下来,又抹了一把脸,将面上胭脂都揉乱了,宁虞实在是忍无可忍,掏出一块帕子按在他脸上:“穿成这样是等着别人抓你吗!”

    这人他和青青都认得,也是降妖师,不过是野路子的独行侠,只是他们时常碰上,一来二去竟混熟了。

    “没有啊,我一开始是用了障眼法的!”霍惊澜揉了揉脖子上被勒出红痕的地方,疼得龇牙咧嘴,“鬼知道会碰见他们说的那个二宋啥的,他奶奶的,直接给我障眼法扎穿了。”

    宁虞憋回那句「你没给人吓坏就不错了,破你障眼法都是轻的」,他纠正道:“是婀颂,施丘国神女,你来之前都不调查一番吗?”

    婀颂是敬称,类似于殿下,是独属于施丘国的护国神女的称谓,神女天生灵体,在施丘与国主平起平坐,只是婀颂从不参与政事,日日在神殿中修炼。

    霍惊澜摆摆手,大刀阔斧往桌子上一坐:“整那玩意儿多麻烦,你们是一个降妖门派,人多当然好干活,我就一个独苗!”

    宁虞在他对面坐下:“你到了多久,都看到了些什么?”

    霍惊澜相当不客气地拿着皇子房间里的金杯,自顾自地给自己斟上美酒,被宁虞一巴掌拍在手背上发出嗷的痛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