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魂魄,”薛彤话刚出口,就留意到“玉琴”极小心地松了口气,她便紧接着耸肩笑了?笑,“没有魂魄,是因为有人将它藏了起来。”

    玉琴身上的?佛气已经达到了临界点,它的?慈眉善目几乎要戳破那一层喜怒哀乐的?人皮,荀若素有?些担心?它这个架势随时会引发?天雷,正打算找个安全避身的?场所,万一“局”尚未解开,就招来天道的?蛮横干预,直接将万人坑炸废了?,她也来得及将钟离和元戒塞进去。

    “我方才说‘代天道行法旨’可不是场面话,”薛彤倒是清楚她的心?思,“一旦我出手干预,天道就只能旁观,除非我停手或死亡。”

    “你也会死?”荀若素有?些奇怪。

    “兴许吧,”薛彤沉默片刻,“没死过。”

    不知为何,荀若素忽然想起之?前响在自己脑海中的?对话,她犹疑着问,”你……是怎么当上十殿转轮王的??生下?来就是?”

    薛彤又叹了口气,“之?后再说吧,先将眼前的?正事解决。”

    “……”荀若素听出了几分不情愿和敷衍。

    作者有话要说:没有那么快恢复记忆啦!

    第35章

    “玉琴”之前所有?的作为都十分坚定, 它清楚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要维护什么,可当佛像掀开, 根系暴露, 那具尸体暴露在人前时, 一?下子就泄了气。

    它没有继续理睬薛彤与荀若素, 而是缓缓走到老太婆的面前双手合十, 眉目低垂下来, 什么话也不说, 甚至连动作都静止了,整个人雕塑似得杵在泥地上。

    无?常伸着鼻子, 在它身上拱了两下,它也全无反应。

    万人坑失去了它的庇护者,什么妖魔鬼怪都开始蠢动,无?常紧接着又大吼一声, 它迈着腿往荀若素身边踱, 五六米的距离,它昂首阔步, 路上遇见什么不顺眼的, 全都一口咬碎, 嚼骨头的声音将那躺在地上玩手指的恶鬼都吓得不轻。

    然而到了荀若素跟前,无?常一蹬后腿,不带拐弯的直接撞进她怀中,小猫咪打着滚,拿脸自觉地蹭着荀若素掌心,然后又巴巴地抬眼望着——

    鉴于它刚刚吃进肚子里?的那些东西,荀若素并不是很愿意跟它蹭脸。

    “这是怎么了?”荀若素的手在安抚无?常, 还不忘去搭理薛彤。

    自进入万人坑开始,薛彤就一?直臊眉耷眼的,虽然没有?明显表现出不高兴,但对人说话爱搭不理,也没平时那种专找人痛处挑衅的嚣张气焰,一?直公事公办,有?点不像平常的她。

    荀若素虽说并不想迈过?那条线,再跟薛彤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但薛彤这个架势跟忽然患了自闭症一?样,又不能放任不管,于是边感叹自己多管闲事,偏又存一?分心在薛彤身上。

    薛彤望了“玉琴”一?眼,“大概是被摁了关机键。”

    “……”荀若素再次听出了敷衍,她这一?腔热情本就不多,今日已经算挥霍,再也拿不出二两重新沟通感情,干脆也闭了嘴,抱着无?常往旁边挪了几步。

    薛彤并不是故意要冷落她,其实“玉琴”说得不错,万人坑中业障太重,一?时之间消化?不了也斩不断。

    她当年见过?无?数业障往一?人涌去,此人端坐莲台上,很少?说话,每次开口也只是说些?自己不喜欢听得话,她像是下半身瘫痪,薛彤很少?见到她站起来……这万人坑中太多的细节,让她想起过?往,心情跟着一?塌糊涂。

    薛彤闷声道,“我先把这老太婆的三魂七魄找到。”

    无?常在荀若素怀中“喵”了一?声,似乎在征求对方的同意,自己才去帮忙,薛彤的脸色已经不是乌云密布可以形容,现在拧一下完全可以下小雨了,她单手将无?常拎出来,“你别忘了,是我养你这么多年。”

    无?常委屈,它轻软软地“喵”着,拿头顶蹭了蹭薛彤掌心。

    猫的四爪落了地,瞬间就蹿了出去,薛彤则走到玉像正面,“借你一?缕佛气。”

    玉雕的菩萨像动也不动,它那双眼睛看着远处的地面,薛彤竟也在它目光之中,仿佛闹腾了许久,它才忽然注意到,薛彤也是众生之一?。

    “是不是重新看到她,就觉得自己所作所为全都没有?了意义?”薛彤竟然在跟这尊石像交流感情,她笑了笑,“一?开始我觉得你像另一个人,后来才发现,你像我……只有你我还困在牢笼中,放不下。”

    她这句话指代过于模糊,听起来莫名其妙,仿佛在说什么“从何处来,往何处去”的高深谒语。

    石雕的菩萨像还是方才的眼神没有变,只是其中充满了嘲讽之意,嘲讽薛彤,“你知道个屁。”

    只是不管镇压万人坑的玉菩萨,还是到处杀人的怒目邪神,都不擅长以脏话骂人,于是继续选择沉默。

    无?常并非普通的猫,它很快在千万条纵横交错的根系中挑出了一?支,猫爪刨了刨,没扯动,于是用嘴衔着,将一?端放到薛彤手中,示意她往外拉。

    菩萨像的目光终于挪动方寸,停在了薛彤的手上。

    它知道这一?扯,连着筋骨带着皮,却还是动也没动,被佛气浸满的“玉琴”静静坐在张英娘的对面,只是由原先的站姿变成了坐姿。

    薛彤不知在想些什么,竟然怔怔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根系在她指尖抽出嫩芽,螺旋状绕上她的食指,随后芽上再生根,扎进了薛彤的皮肉中,她吃疼,指尖微微抽搐,却没有?更大的反应。

    荀若素在一旁,将这些?鸡零狗碎的细节都看在眼中,她早就知道自己与薛彤之间有道不可逾越的鸿沟,而今这道鸿沟从虚拟的概念变成了现实的差距,异常分明地提醒荀若素,“你与她相识不过?两天。”

    正常情况下,两天时间纵使朝夕相处,也很难成为朋友,时日过于短了,只要不是一见钟情,就很难在两天内生出太多牵连。

    但自己与薛彤认识的这两天,每个小时都有事情发生,催促着两个陌生人迅速熟悉,又在简单的熟悉上捆一?道线,至此刻,荀若素都很难说清自己与薛彤到底是陌生人、朋友还是……其他。

    不等荀若素想出个结果,薛彤就缩手拉住了藤状根,根茎吸饱了她的血,在地表形成一?道很明显的棕褐色条纹,薛彤没用多大的力气,整条滕根就被掀了出来,呈一?个圆环状,贯穿了万人坑中所有?佛像。

    地面颤动,堆叠成山的尸体滚落,一?个个佛像开始显现原本的样貌,最终滕根停在玉菩萨的手掌中,薛彤将刚长出来的嫩芽绕在手腕上用力一?扯,菩萨的手掌发出脆响,旋即从手腕开始,佛掌迸裂,指头自高处坠落,直接插进地面中,合瓣莲花灯结在滕根的底部,摇摇晃晃。

    合瓣莲花灯——是未开的引魂灯。

    不只荀若素愣住,就连薛彤也跟着愣住了。

    这玉像竟然能制作引魂灯,却又为何不让受困当中的生人魂魄得到解脱?

    它恨张英娘?不可能啊,它若恨张英娘,没必要收容她的尸体,更没必要制作引魂灯,让她安详地活在记忆当中……直接缝缝补补,做成“玉琴”这样的“外衣”才是真正的报复。

    除非……

    “你做出这个引魂灯,是为了给自己留一?块清净之地吧?”薛彤问,“引魂灯中的记忆与你有?关?”

    “是,与我有?关。”空旷的万人坑内,传出一个似男似女忽远忽近的声音,声音浑厚有?力,并非是从“玉琴”口中发出,当然也不是眼前这尊玉雕菩萨忽然长出牙齿和舌头。

    更像是整个万人坑在回应薛彤。

    埋在这里?的东西与土地融合太久,根系如同脉络,草浆类似鲜血,土地成为皮肉,而玉雕的菩萨是“心”,而今“心”将死,万人坑在求救。

    那声音又道,“求转轮王渡一渡困在此处的万千生灵吧。”

    方才还在跟薛彤过不去的玉菩萨说求死就求死,就差闭眼断气这套流程了,它将自己与外界彻底隔绝开,无?论发生何事,都无法惊扰打坐的菩萨。

    薛彤从没见过?如此想起一?出是一出的妖孽,她将合瓣莲花灯接在手中,这东西颇不给面子,原本只是虚虚盖着,经了薛彤的手反而努力往当中拧,最内层干脆拧成了螺旋状,不像莲花,倒像是一把锋利的钻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