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彤将掌心摁在钻头的顶部,刚要往下压,却被荀若素拦住了,“你的血宝贵……用它吧。”

    纸鹤停在薛彤的手背上,它乖巧地伸出一边翅膀,翅膀上点着血,是当初荀若素问她借的。

    血虽然已经干涸,但它与薛彤本属一?体,只要薛彤这一?身功德仍在,那撒出去的血就永远有?效。

    薛彤眸色闪动,她偷看了荀若素一?眼,随后沉默着将莲花灯盏贯穿了纸鹤的翅膀,钻头的锋尖正顶过?血点,引魂灯被巨大的功德牵引,逐渐恢复原状,花瓣一层一?层舒展——竟是朵重瓣莲花。

    重瓣的莲花盏富丽堂皇,外侧一层是蓝色的,里?面却偏紫,薛彤那点血沉在花心中,像个老鸨,挥着手绢“客官,进来玩儿啊。”

    荀若素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种游魂野鬼环伺的险恶之地,要是直接进入灯盏,就相当于把自己的肋骨掀起来,告诉仇人,这儿是心脏这是肺,给你上堂指导课,你别捅错了。

    于是薛彤理直气壮地将手伸到荀若素眼下,“你那种驱鬼的符还有?吗?给我贴上。”

    “你不是一向嫌弃?”荀若素不是很确定自家主体犯什么毛病,由衷地发出疑问,“你弱到不能自保了?”

    换来薛彤咬牙切齿的“算了。”

    兴致起来的快消散的也快,薛彤将无?常叫过来,“你看着莲花盏,有?谁想靠近,直接咬死,不用留情面。”

    随后,她又朗声,对着没有具体形态的万人坑道,“我这只猫你得罪不起,不想血流成河,断了你这里?所有?魂魄的轮回,就不要招惹它。”

    正说着,荀若素临时给她画完了驱鬼的符,上头的朱砂还没干透,竖直拎起来跟厉鬼索命似得往下淌红水,荀若素自己都觉得有?些?凄厉,辩解道,“没事,我画得符虽然不好看,却顶用。”

    随后往薛彤手心一?放,“贴着吧。”

    薛彤:“……”

    是靠丑陋喝退来往恶鬼吗?

    第36章

    自己先开口要的东西, 旁人辛辛苦苦的画了,以荀若素的性格,再被拒绝一次, 恐怕以后就再亲近, 也只能以姐妹相称, 于是薛彤拎着黄符一个角, 将它拍在了自己胸口。

    无常恢复了庞大的身形, 将莲花盏护在腹部的软毛中, 万人坑里还是充斥着哭哭啼啼和喧嚣的辱骂声, 却没有东西敢靠近无常半步。

    莲花盏中的过?往倾覆而下,有了前两次的经验, 荀若素逐渐适应虚实交替的感觉——她们还在万人坑中,只是眼前这个万人坑要“年轻”不?少,尸体也非杂乱无章,用牛赶着木排车, 然后三四位带着面巾的青壮男人正将车上的尸体往下卸。

    万人坑的规模不算大, 底部已经掩埋了不?少人,用破衣服或草席随意卷起来, 挖上两铲土就算埋了, 然后在往外层或上面垒, 荀若素扫视一眼,少说这里也有近千具尸体,有些?已经白骨化?,从石块泥土中伸出一只手。

    而万人坑的中央留着?一块空地,正在大兴土木,这些?工人也都蒙着?脸,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万人坑中有瘴气,因为累的尸体多,味道也不?好闻,还容易招惹蛇虫鼠蚁和疾病,若不是战乱时期给的工钱高,估计没几个人愿意冒这样的风险。

    一座巨大的菩萨像被吊在高处,下头指挥着慢慢往坑里放,放到什么程度抽绳,随着脚下的土地微微一颤,菩萨像落入坑中,又?有一群围着的人开始往里填土。

    这尊菩萨像确实是怒目像,身前两只手一手捏降魔印,另一只手捏无畏印,除此之外,伸出土地的部分还有十六只副臂,副臂远小于身前的主臂,其中有捏印的也有执法器的,看起来有些?像螃蟹,张牙舞爪。

    不?过?这尊菩萨像雕得很好,虽是怒目像,却也透着几分平和慈善,它的莲花眼不像而今是半阖的,刚放下去时完全张开,威严不缺,也不?显得凶恶。

    但这才是一尊镇压恶鬼的佛像。

    佛像很快被安置妥当,工人们逐渐离开,场景中也安静下来,只剩了几个收尾的,填土、擦拭,还在万人坑的外面搭了一座简陋神龛,旁边立起碑文?,碑文?所载就是隶书,除了交代不?要擅闯此处,就是一些?镇鬼用的说辞。

    日升日落在莲花盏中不需要等满二十四个小时,荀若素还没反应过?来,已经有了环境上的转变,原本只是蔫头耷脑的杂草都开始泛黄,万人坑中堆叠的尸体越来越多,有些?人送进来时尚未断气,血往低洼处流,渗进玉像周围的泥土中。

    “怎么还不?出现?”每次进入灯盏,最烦就是这些?无关紧要的回?忆,薛彤抱臂靠在玉石像上,周遭阳光阴翳,荀若素还没见过?她沐浴在光线中的模样,整个人有些?不?祥和的焦躁,眼波跳动着,瞥向荀若素,“看什么,我脸上有东西?”

    莲花盏中的阳光也都是回忆,跟外界充满紫外线的真实阳光并不同,薛彤对其没有反应,别说还穿着防晒衣,就是什么都不穿……那就不?太和谐了。

    荀若素收回视线,“以前没仔细看过?你?。”口是心非。

    闻言,薛彤的眉尾挑动,她抿嘴笑了笑,“真的?我不?信。”

    荀若素自己也不?信,但她偏想去招惹一下,“是没仔细看过?,你?永远在暗处,我这双眼睛又?不?适应黑暗。”

    “……”谎言说得有理有据,薛彤不知经过?了怎样的心理斗争,忽然挺直了身子往前走两步,完全走出了玉菩萨落下的阴影,沐浴阳光中,“如此,看清楚了?”

    她的桃花眼微微含着笑意,眸色流转,瞬也不?瞬地盯着荀若素,薛彤与眼角平齐的地方点着颗小巧的痣,平常总是隐着?,确实只有今日这样的阳光才能瞧见。

    她的脸上微有点脏,烂尾楼中的灰尘与湿气扫过,左侧脸近耳垂的地方还溅着?一滴血,不?知是她自己亦或是荀若素的,今日不算完美,却鲜活而明媚。

    荀若素的目光只停留了片刻,便乖巧低下,“看清楚了。”

    “好看吗?”薛彤又问。

    “……绝色。”荀若素不?敢不承认,她的心在悸动,猝不?及防,难以遏制。

    薛彤这才满意,“幸好不?是个瞎子。”

    阳光收敛,忽然开始下雨,树叶的摆动都显得周遭更加凄清,荀若素耳边心跳如擂鼓,除此之外,她还听到了清晰的脚步声。

    脚步重且杂乱无章,走上几步甚至还会?停下休息会儿,荀若素的视线穿过?雨帘,张英娘一手挽着篮子,一手拄着?树枝,慢腾腾的往万人坑边挪。

    雨下得不?大,她也没有打伞,只包了一层头巾,以她这个年纪算,腿脚已经很灵活,万人坑的位置虽然不在山顶,周围也算平坦,没有太多垂直料峭的坡地,还特意修了路,但要爬上来,连年轻小伙子都会觉得吃力。

    万人坑此时还没有完全封闭,因为尸体摆放有序,空出一条供牛车出入的小径,张英娘先在入口处张望了一阵,似乎在找什么东西,随后她又?从袖子里掏出另一条头巾,盖在神龛上。

    她在万人坑的入口没有找到想找的东西,于是又往里走了几步,张英娘的胆子确实大,这种下雨的天,山中阴森森的,时不时风过?树梢,还能听见桀桀鬼嚣,但她却神色平和,一具一具狰狞的尸体在她眼中只是谁家年轻的姑娘,谁家走丢的孩子,谁家还在盼望的丈夫……

    粗略走了一圈,她的眼睛不?好,阳光不?足的时候,不?大看得清东西,于是遗憾地叹了口气,走到玉雕的菩萨像下避雨。

    这尊菩萨实在过于巨大,能庇护周围一圈的花草与一位年老的妇人。

    张英娘掀开篮子上盖着?的花布,里面放着油纸伞,馒头,水囊和一些?腌菜,她似乎是打算在这里长住,末了,张英娘似乎发现地上有一支嫩芽……菩萨像下的土刚翻过,没有踩实,非常松软,雨水虽然不大,却往土里渗,嫩芽的四周已经开始积出水洼,不?多久能被淹死。

    张英娘自言自语,“原来是一支普陀花的嫩芽,这种花已经不多见了,能长在此处也是造化?。”

    她将一直没用的纸伞撑开,挡在嫩芽之上,又?扯下头巾,将水洼吸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