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记忆很快终结,飞快地过了好几天,张英娘带来的馒头与水都消耗得很慢,她年纪大了,吃得本来就不?多,在这万人坑中不出去,也不?像种田犁地那么费劲。

    张英娘还在找着什么东西,丝毫不畏惧的在尸体中翻开翻去,气温不高,却也不?算冷,有些?尸体已经腐化?,味道刺鼻,十分难闻,张英娘也并不在意,偶尔将草席打开,发现不是她要找得人,还会?将尸体重新归置好。

    “她在找什么?”薛彤不是很理解,“就算找到了又?如何,死者已矣,她还想换个地方重新安葬?”

    荀若素这会?儿已经冷静了下来,在这些?莲花盏中,情绪不稳定就容易被趁虚而入,她将方才的心跳归类于——受了影响,既是受影响,屏蔽外界的干扰,眼观鼻鼻观心,逐渐也就七情六欲不?上头了。

    只是听不得薛彤的声音,她一开口,荀若素刚安稳下来的心又?微微颤了颤。

    “她找得不?只是一具或几具尸体,”荀若素收敛着?声音,显得轻而缥缈,“你?生命中有失去过?什么人吗?”

    薛彤猛地回头,“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你?若失去过什么人,怎么都找不到他,不?知道他的下落,心就会一直吊着?,既想知道他的消息,却又怕是什么坏消息,直到被这种感觉折腾够了,想通了,要把心放下了,即便是坏消息,也希望再见一眼。”

    荀若素未曾留意薛彤短暂的不?对劲,她继续道,“张英娘只是在为自己找安心。”

    为之提心吊胆的人,找到了,也就安心了。

    “……”沉默了半晌,薛彤低哑着?嗓音,“我有。”

    荀若素的眼角微微张大,“找到了吗?”

    薛彤这次没有开口,她指着?地上的普陀花,“这种植物,娇嫩挑剔,很多狠多年前已经绝种了,它有点像是本土的风信子,只是开出的花是蓝紫色,花朵虽像,花序却不同,彼此粘结不?紧密,若要单个的摘,比风信子要方便很多。”

    “但它与风信子一样,在神话故事中都代表着永恒与短暂的生命。”

    怪不得初次见到那朵风信子花就觉得不?大对劲,并非一束而是单独的一朵,颜色也奇怪,风信子中蓝与紫两种颜色分的很清,偏偏薛彤收到的那朵不伦不类。

    很难说张英娘在万人坑中呆了多久,莲花盏中的记忆不?连贯,中途经历过?风雨和明媚的阳光,周遭时间又重新缓慢了起来。

    张英娘正在用头巾擦拭玉雕的菩萨,她这段时间一直会这么做,算是报答菩萨对自己的庇护之恩,不?管多大的风雨,都未再淋到她,阳光更是晒不?伤。

    “刚刚玉像的眼睛是不是动了?”荀若素一直站在玉像的对面,但凡这东西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她都会留意到。

    第37章

    薛彤也有?所?发现, 但玉像的眼睛说不上“能动”,只是虹光偏斜,像是从原本的角度看向了另外的方向。

    这种变化纯属正常, 不正常的是, 虹光偏斜的过于频繁, 玉像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张英娘的身上, 即便她已经收工, 将头巾放进篮子中, 嘀咕着, “又要去灌些泉水了。”

    随后,张英娘又捡起地上的树枝——这根树枝很粗壮, 是当初支撑她上山的工具之一,张英娘拄着拐杖,又开?始翻找地上的尸体,她看得很仔细, 有?些腐烂辨不明真容的, 她还会翻找胎记或是衣服。

    “第三个月了,”薛彤指着目光柔和的玉像, “这是它被埋进土里的第三个月。”

    万人坑中又多了不少尸体, 刚开?始还有?牛车来, 运送尸体的也见过张英娘,或是劝她离开?,或是给她带些吃的,后来开始从高处直接往里扔死人,那条路逐渐只有张英娘一个进进出出。

    听那些运尸之人跟张英娘的对话,她找得并非一个人,而是全家人, 她家里人逃灾至此,因为入城时下暴雨,只一个晃眼就分开?了,她有个小孙女,分开?的时候生着病,发高烧,染得可能是瘟疫。

    张英娘即便离开,也不会去太远的地方,万人坑旁有?山泉,她没水喝了,或是洗衣服才会去山泉边坐一坐。

    而就在这第三个月,玉质菩萨像忽然发疯,不仅不再?约束恶鬼,相反,它自己还疯魔起来。

    荀若素低下目光,菩萨像除了能动的眼睛,流向它的血水已经黯淡发黑,又被冲刷出了另一些崭新的道路,业障不知不觉间盘根错节,长成了庞然大物。

    张英娘是这低洼处唯一的平静,她永远坚定从容,无论发生何事,都无法?撼动她的心灵。

    有?时候夜间万人坑中恶鬼现身,张英娘看见了,也只是问,“你?是哪家走丢的孩子?可曾见过一家三口,爹娘带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娃,那是我孙女儿,我生子晚,老?来才得着小孙女。”

    年老了难免絮叨,有?时候小孙女给她编花环的故事能颠来倒去地说上四五次,然后又颤颤巍巍地伸手比划着,“她才这么高,大眼睛,你?若见着她,就说奶奶在等,不管是人是鬼,奶奶想见她一眼。”

    等天亮了,张英娘会继续拄着拐杖,在尸体堆中翻找。

    第三个月的最后一天,阳光甚好,透过树冠落在菩萨像的头顶,那根普陀花枝已经长成气候,颤颤巍巍着顶出芽苞。

    冬天到了,温度骤降,山间异常的冷,张英娘翻开居东的尸堆,整个人忽然僵住不动了。

    尸体中混杂着一家三口,张英娘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儿子、儿媳,以及压在最底下的小女娃——女娃已经死了很久,有?些地方已经白骨化,她的手腕子上挂着条不值钱的红绳,编织手法?奇特,还有?块白色的贝壳做吊坠。

    吊坠上刻着枚“屮”字,可能是小女孩的名字,又或者单纯讨个“草木初生”的吉利说法?,总之看到这条红绳与吊坠,张英娘终于知道自己找到了。

    她的神?色不见悲愤和痛苦,相反,只是微微叹了口气,张英娘半蹲在小女孩的尸体旁,“奶奶终于找到你了……路上走得慢一些,等等我这个老人家。”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支撑一个年逾古稀的老?人家活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口气终于吐尽,张英娘缓缓闭上眼睛,三魂七魄离体,谁知下一秒,地上普陀花的根系却卷席而来,将她的魂魄牢牢困锁。

    “……”

    老?人家本是善终,心中再无挂碍,阴间地府最喜欢这样的灵魂,却被活生生拦截,怪不得那几年发配来的都是些乱世小人、衣冠禽兽,论赏罚时,屡屡将守第一殿的那位气得半死,多次撂挑子想翘班。

    张英娘也没搞清楚什么状况,就被花枝托送到了玉像菩萨的面前,那阵沉闷空旷,不辨男女的声音再度响起,“你?要走了?”

    老?人家不愧见多识广,竟然没被眼前的架势吓到,她很快回过神?来,“既然已经放下,还留着做什么……你是这里的土地爷?”

    对“土地爷”这个称呼有点消化不良,菩萨像停下半晌,而后闷声回答,“不是,我是打造出来镇压恶鬼的石像。”

    “您就是我眼前这尊菩萨?”张英娘双手合十,很客气地问候,“菩萨,辛苦你了。”

    薛彤:“……”

    荀若素:“……”

    玉雕菩萨像:“……不,不辛苦。”

    张英娘又道,“您可以放我走了吗?”

    “不行,”菩萨像忽然开始耍赖,“我需要你?。”

    “我一个上了年纪的婆子,老?眼昏花,手脚也不利落,每日还要仰仗您的庇护,您需要我做什么?”张英娘大概也听出了这番话里的不对劲,但她并不挣扎,只是坦然地看向菩萨像,“就算您需要我,我也要离开了,若是再去晚些,我怕赶不上……”

    “你?已经赶不上了,”菩萨像原本还算温和的语气忽而转冷,“人死之后,除非有?所?惦念,否则会很快进入轮回,你?的家人既然没有?留在世上,这会儿恐怕已经投生成这世上一草一木,一花一鸟……万事万物都可能是她,你?想找也找不到。”

    它听起来不像是要留人,倒似幸灾乐祸。

    荀若素忽然拉着薛彤往后退了两步,她们脚下的土地已经被血侵蚀,斑驳凄怆,业障丛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