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冉秋唉了一声:“他这个人,对自己狠却不愿叫人看见,为追赶雀门的锻术,练打铁,明明把自己的手指甲都打得再无法生长,在大家面前,却还是装得满不在乎,无所谓,就好像已经丢弃了陇西人的血性,忘记了旧都的恩与怨。”

    狄允若有所思。

    白廿确实是第一个到的得匠。

    大院,人头攒动。

    石上的剑被朝阳烧得通红。

    众工师议论纷纷。

    “传说,今天,秦郁会来……”

    “秦郁?剑石上那个秦郁?”

    “该不会是冒充的吧。”

    石狐子推着秦郁刚来时,并未引起太大的动静,他们衣着朴素,麻衣草鞋,夹在众多的工匠之中,无非被大家看做是,一个老师傅带着小徒弟,揽工程来了。

    “先生,这是我们的剑。”

    剑石面前,石狐子攥紧手心。

    秦郁莞尔。

    因为腰部还在恢复之中,所以暂时只能坐推车,然而,这并不影响他的决断。身为桃氏,在揽工和交工时,除了按铭文必须出面,否则,他绝对不会多带任何一个弟子。昔日在垣郡交剑时如此,今日,为应大匠之位而来,亦是如此。

    “青狐,去,把它。”

    石狐子没有犹豫。

    “是,先生。”

    石狐子三两下飞到那石头之上,手握剑柄,一横眉,将剑身从石缝拽了出来。

    金属摩擦石块,发出尖锐的啸音。

    “放肆!”

    周围的工师纷纷捂住耳朵,其中,有几个老寺工受不住,破口便大骂,这岂是随随便便的破烂剑?这是公冉毕生耻辱,只能由公冉本人来洗清,此举,放肆。

    老寺工逼问道:“你们是谁?!”

    秦郁道:“我就是秦郁。”

    五个字,又叫老寺工听怔了。

    冥冥之中,似有天命。

    “我知道,你们会在俘获的兵器上加刻地名,重新编入府库。”秦郁抬手,行了一个礼,“只是,她嫁来秦地也有大半年了,挨尽风尘,不该再做耻辱标记。”

    万众瞩目之下,石狐子把剑挂在腰间,推着秦郁,朝邦工室的青灰楼阙走去。

    “先生,我觉得,公冉秋如此受工人的尊重,一定有更深的原因,否则……”

    不想,刚上坡道,又有个人从廊柱后闪出来,手执木鞘,挡在了他们的面前。

    “秦工师,在下白廿。”

    秦郁还寻思着石狐子的话语,听见白廿这个耳熟的名字,恁地打了个喷嚏。

    “你就是那口坩埚。”

    石狐子险些笑出声来。

    然而,当他看见,白廿的指甲盖灰白残损,几乎已经从肉里分离出来,他又咽下了笑。白廿虽穿着丝绸的衣裳,但其手臂和胸腹的肌肉线条依然能被看见,似是在宣告其打铁之人的身份。白廿的举止儒雅,可,眼神之中却蕴藏着怒火。

    石狐子准备绕开白廿,还没动,白廿却先行侧过身,笑着对他们说道:“请。”

    一路同登楼。

    “不知道,秦工师对坩埚有何看法?”

    秦郁笑了笑,说道:“铸铁的火候极高,用赤金做支足,虽然好看,但是损耗得太大,不很实用,且,耳环虽圆,却贴不住埚壁,起不到调节作用,虚浮了。”

    白廿道:“看来,秦工师到底是洛邑人,还算知道,什么叫做,好看不中用,”

    秦郁没有立时回答,只是支起身子,看了一眼坡道之下的,清幽的诏事府。

    他意识到,这个人,他必须说服。

    “白工师,你送我这个坩埚,不光为炫耀,而且是在嘲讽中原器具华而不实。”

    白廿道:“是,就拿衡制而言,魏国分得多细呐?谷物牲畜按斤两、金石按爰寽、钱币按镒釿,天天变动,可是管理起来实在太麻烦,还不如我们的黄钟定衡,二镒二十四两,用了二十年,诶,既简单,又恒久,从邦府到郡县一律通行。”

    秦郁道:“道理不错,可,白工师知不知道,为什么你们钻破了天,连炼铁坩埚都做出来了,却依然没能把剑由分铸改为浑铸?中原,二十年前就做到了。”

    白廿道:“秦工师寡闻了。秦地的赤金杂质多,锡金的所有的比例,我们都试过,充型时,金液仍通不过剑身三分之二,所以只能分铸焊接,这是天命。”

    秦郁道:“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使金液贯通泥范的比例一定存在,且不止一个,只不过,用你们的衡器和权环根本秤不出,因为,它介于镒与两之间。”

    白廿站在原地,久久不前。

    秦郁道:“白工师,秦国想东出,闭门钻研不行,必须有与中原相通的衡制。”

    小推车吱吱呀呀,登上了廊桥。

    石狐子推着秦郁,手把车柄捏得紧紧的,生怕脱落了。他现在才明白,秦郁让他权衡铭“釿”圜币,不仅是要揣摩各工室之间的关系,还暗含着这么层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