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桥的两侧,侍卫林立。

    桥亭顶上栖息着一只丹青夔兽,它睁着细长凤眼,行于云泽,独角刺破火焰。

    秦郁听见一声沧桑的笑。

    因为刚才拔剑,又与白廿斗嘴,所以,他来得迟了。公冉秋没有等他,而是先行按旧制,在陇西布置二万工量、栎阳和上郡各一万,汉中无工,而咸阳一万。

    “好了,没意见就干活去吧。”

    公冉秋盘腿坐着,手里握酒壶,胡须上也沾满晶莹的酒珠,笑声似醉而非醉。

    “来,来,接着说。”

    接着,公冉秋又陆续听过韩国、赵国的得匠的说词,相应布置寺工府的工事。

    秦郁知道,将作府大监只负责监督各工室,但,即使公冉秋以领袖的口吻在指挥,各工室依然对其毕恭毕敬,仿佛他们之间有着某种他尚且还看不透的默契。

    秦郁的目光又落在舆图上。

    不仅有冶铸点和矿点,及至各郡县人口、炭窑、水文、兵役及农时,全都有细致的标注。整图笔画的痕迹很鲜艳,可见是刚刚绘制的,前后不会超过半月。

    陇西,二万。

    栎阳,一万。

    上郡,一万。

    汉中,无工。

    秦郁在心中掂量了一下各地的权重,又开始思忖,那么,剩下的一万工量呢。

    公冉秋与人谈笑的声音,顺廊桥传来。

    “我今天当真是高兴,你们看,学徒回来,还带了这么张工图,说什么呢,我们的剑可以改分铸为浑铸,我们的长戟可以改为矛,我们的盾和铠甲可以分层淬火,我们的弩机可以变成连弩,当然啦,这要施行到地方,变为普制,还远得很,可它不失为一个方向嘛,无论如何,我得好好和他谈谈,我想成就这学徒……”

    “先生?”

    石狐子见秦郁又在发呆,俯身在秦郁耳边提醒道:“先生,他就是公冉秋。”

    秦郁笑了笑,张口道:“一会你……”

    话还没说完,一支箭矢飞来。

    箭矢从二人之间窜过,扎进廊柱。

    “谁人放肆!”石狐子转过头。

    一个手持长弓,束发披甲的少女,亭亭玉立在桥廊之下,神采奕奕地看着他。

    第28章 阿葁

    “石狐子,我就知道你定会活着回来,无论五年还是五十年,我都等你。”

    石狐子后退半步,晃了晃脑袋,却只用一眼就认出了她,她的卧蚕下也生着淡淡雀斑,和他自己一模一样,她的那双乌黑的眼睛,笑中闪着水光,清澈动人。

    “都这么大了,难道还不懂军械重大,不能儿戏么?!”石狐子冲上前,却不知怎的,张口竟是一句训斥。

    桥廊上下安静了。

    秦郁和公冉秋等人全都往那个方向看去,关于工程的讨论暂时停止了,工匠们在剑与戟交错的园地里,寻找那一丝历经年岁之久与地域之远而不断的情感。

    石狐子也湿了眼。

    阿葁已经十三岁。

    阿葁擦去眼泪,跃上阶梯朝他们走来。

    血脉是一缕柔软的藕丝,却比赤金还有韧性,即使,两边的人被碾碎了,揉烂了,在战车的践踏之下化为尘土,彼此也会因来日刮起的风,而在天空中相遇。

    阳光之下,整座木桥的丹青都在变幻,云纹流过夔兽的独角,降在芳草人间。

    阿葁走到石狐子面前,摊开手臂,轻盈地转了个圈,表示平平安安。石狐子把阿葁拽到自己怀中,轻颤着抱了抱,只觉自己在地裂山崩之中接住了一粒露珠。

    他接住了她,没让她摔碎。

    “谁,谁让你……”拥抱过后,石狐子定了定神,问道,“谁让你穿成这样?”

    阿葁笑着却不回答,只把目光挪向桥亭,躲过了这一问。她脱开石狐子的手,穿过侍卫和各国的工匠,走到菖蒲席前,脱去靴子,跪地,对公冉秋拜了三拜。

    “太翁,狄寺工给我买了齐锦,安年姐也催我穿上,但阿葁无功,实在不敢受。”

    公冉秋的目光慈爱。

    石狐子看着阿葁在公冉秋身边跪坐,忽也想起什么,回身看秦郁。秦郁点了点头。石狐子拿出秦郁给他练手的刻有桃花的短剑,走上前,双手举高,呈上。

    “公冉大监,学徒石狐子复命,工艺没有学成,粗浅说了些皮毛,只能先以此剑相赠,感念大监五年来替我照顾阿葁,感念大监,今日,容我拔出石中之剑。”

    公冉秋拿到剑,将其磨在扳指上。

    声音清脆,剑刃未见起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