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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6章 越人

    在冶署和战场,每年都有成千上万的人因为被铁器割破一处小伤口而暴毙。

    秦郁一直认为, 连墨刑凿肤的那次他都从鬼门关爬了回来, 此生便不可能再次被铁锈感染, 所以, 和刀剑朝夕相伴的这么些年里,他从没有认真的对待割伤。

    现在, 总算又多了一条教训。

    是夜, 天空一片纯净的黑, 老巫在桂舟的庭院正中布阵施法, 口中念念有词。

    秦郁蜷坐在炭火盆边,等待病症到来,他知道, 没人能救他,除了自己坚持。

    他望过小半个时辰的天, 看不见月亮,只能看见北斗七星, 仿佛龙泉的剑魂。

    而后, 脖子抬得酸了, 他又只好低下头, 盯着炭屑一片片飘起,渐散为灰烬。

    一切都很熟悉, 从伤口刺痛到发热,再到呼吸困难和手脚痉挛,只在前半夜。

    箫声如人声, 老巫的身影似是鬼魅,无哇呜哇,绕着一卦八瓣的莲花阵跳舞。

    “老巫。”

    咒语没有停歇。

    “你见过无数灵魂,可否算一算,我是否长命百岁?我这人,深受上天眷顾。”

    秦郁笑了笑。

    尽管浑身发汗,依然感觉很冷。

    除伤口如有蚁噬之外,其它部位麻木无知,只是再这么一笑,牙口合不上了。

    津液流出来,一地都是。

    如此有些失态,秦郁犹豫阵子,决定把下巴按回原来位置,可,当他使尽浑身的力气,抬起左手,腰腹忽有下坠感,温热的尿液溢出,只瞬间就濡湿亵裤。

    老巫高唱一声,在阵中的莲花芯处点燃草叶,浓烟滚滚,霎时熏得满室都是。

    秦郁呛着,捂住口鼻。

    门外传着阿莆和邵大娘的吵嚷,偶尔还有异族语,是桃花卫不让他们端药。秦郁意识模糊,听不清楚,直到木门砰砰地发生碰撞的时候,才意识到起了争执。

    邵大娘的声音很尖。

    “几位兄弟,老巫道行深,鄂城多少人命都是靠他唱回来的!老巫方才说了,七日风发作当夜,恶鬼最凶险,你们要是敢撕了符闯进去,秦先生的命就不保。”

    阿莆端着一碗药,哆嗦道:“可他弄得乌烟瘴气的,活人怕都能呛得半死……”

    药是黑槐树皮熬的,浑浊浓稠。

    “莆监,不要再拦着我们,秦先生出事,石冶监回来我们不好交代。”桃花卫一把夺过碗,砰地摔碎,“在军营里,这就叫破伤风,发作再喝药是来不及的。”

    阿莆道:“不行,先生亲口嘱托我……”话没说完,桃花卫一剑挑断巫医的咒符,急急扣门,直喊秦郁的名字。阿莆道:“反了你们!”桃花卫破门而入。

    秦郁听到脚步,身体不受控制颤了一下,他往左右看看,实在来不及爬回床席,情急之下,只好使出屡试不爽的一招——往地板一瘫,紧闭双眼,装作昏迷

    “得罪了!秦先生!”

    桃花卫把巫医赶走,熄灭火盆。

    秦郁不敢睁眼。

    桃花卫的举措强硬,直接把伤口翻开,洗出秦郁自己洒的白沙,再,在秦郁喉头痉挛,喘不过气之前,他们往他的喉管里插了一支扁木簪,接着,秦郁的神经彻底失去控制,脊柱反曲,他们立即喂他喝下一碗盐水,喊阿莆烧针并取绳。

    “要绳子作甚。”阿莆道。

    “快去!”

    解开多余衣物,桃花卫在秦郁的背部正中的大椎、陶道两穴位刺入两枚粗针。

    针就留在体内,深约两寸。

    “作孽。”邵大娘吓得浑身发抖。

    他们又把秦郁的身体卷进被褥,绑在一根直立的柱子上,两边拉得极紧,直到把因为痉挛而反曲的脊椎拉回原来位置,不再危及肺部呼吸和心脏跳动为止。

    天明,阿莆和邵大娘仍守在门口,甘棠、采苹、敏等人听闻了动静,赶过来问事,终见桃花卫为秦郁松绑,抱回床席躺下,然后合好门,跪在他们面前请罪。

    ※※※※※※※※

    消息从城中传到之时,石狐子在城南港口等候那艘每月只出现一次的花船。

    “什么?!”石狐子道,“伤口愈合六十余日,如何还会破伤风?我这就回!”

    “已经缓过来了,暂且无碍。”

    “那……”石狐子咬一咬牙,眼眶泛红,“别让任何人碰他,等我回去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