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莆监略知用药。”

    “任何人不许近身!”

    “是。”

    桃花卫领命而去。

    桃花卫之所以对石狐子忠贞不二,因为在草原时,石狐子就是用这样的疗法救活了他们的家小,而石狐子之所以懂得疗法,因为他自己在上郡患病时,曾有一位善良的不愿留名的医家子弟不辞战火来到他们军营,把医术传给了河西军。

    石狐子只记得,那医家字号‘越人’。

    河面吹着湿重的风。

    石狐子压低斗笠,定了定神。

    鄂城的渔季是夏秋交际的三个月,现在,所有的渔船都强制搁浅,空留缠着渔网的木桩排列岸边,守望着在平静河道之上往来的,渐渐稀疏的货船与官船。

    花船从东方驶来,船舷挂的彩绸却轻盈流动,甲板铺绒毯,毯上坐八位美人。

    石狐子判断,这定就是葵爹口中的那批巡游长江之间,为接生意的郑船之一。

    验明身份,登了船,石狐子才看见那几位捧着丝竹管弦,面涂胭脂,婀娜妩媚的美人,料峭天里只披着半透的薄纱,袒露出纤细而白皙的水蛇一般的腰腹。

    “是石冶监,久闻大名。”郑氏船工迎面而来,笑着拱手,“莫不说,如今王上好细腰,宫女为之饿死百千人,就连舵主养的这几个尤物,也舍不得添衣。”

    石狐子无心玩笑。

    “里头坐的是?”

    船工道:“正就是郑舵主。”

    石狐子道:“小先生,你别诓我,舵主什么身份,怎会为几石的生意亲自来。”

    珠帘哗啦拉开。

    脂粉扑鼻,杯盘狼藉。

    石狐子正在揣摩是真是假,就这么遇见了传闻中是郑邵的义子的舵主,郑驭。

    “石冶监,你们这个师门真有意思。”郑舵主说着,从光泽亮丽的丝袖中牵出一个坠在绳间的贝壳,捏着摇摇晃晃,笑道,“金坊坊师宁婴,替秦国将作府的后续工程拉货,来我们铜绿山的分号开过官户;而剂坊另一位工师敏,沿江一连设十余驻点,却只和冶署打交道,避我们尤不及,咳,石冶监今日又为寿湖的几家小作坊问生意,我就很好奇,你们这么做,到底哪个是秦先生本人的意思。”

    贝壳形制相似,错字“婴”,左右的美人见了,笑呼宁郎,争探出香舌去舔。

    石狐子摘下斗笠。

    “先生都知道,只是不过问。”

    “哦?那倒是有福之人。”

    石狐子落坐之后,郑舵主打量他片刻,随即收紧手中的绳子,喝退了美人。

    “郑舵主,年关将近,你仍亲自出船,看来生意是不太好。”石狐子把手肘架在案头,抬了一下眉毛,“我这儿虽只买几石,但价格出的不低,你为何奚落。”

    “诶,玩笑而已,玩笑而已。”郑舵主饮酒润了润唇,不想,因石狐子目光灼热吓人,面对面的,他多年未犯的老毛病又回来了,“冶监,别见怪,我怕闷。”

    石狐子道:“闷了就会脸红?”

    “对。”

    郑舵主苦笑,这才正经拿出一个全新的未错字的贝壳:“其实,你若真为秦先生运白锡,莫说我们,余冶令也愿意卖,怕就怕,你是帮龙泉剑池那伙人买。”

    石狐子道:“怎么说。”

    郑舵主道:“魏国使团前阵子抵达郢都,朝廷的风向很快就要变,你没见西阳郡守的事,闹得人心惶惶?据说,上官大夫力主招安,什么是招安?不用点手段,人家能愿意归顺?所以,市署近段才严查为云梦泽私营作坊贩白锡的冶商。”

    石狐子回忆葵爹临别时与他说的那句“寿湖指着你”,渐才把盘根错节捋清。他原本只为交换楚地焖钢之术而来,现在,他发现这事情远比他想象中的要复杂。

    或许西阳郡滥用冶权之事只是一个诱饵,葵爹、净水甚至是左千,由于从未领教过雀门在中原的手段,所以全被卷入了骗局,而眼下,他的机会也只有一次。

    来不及与秦郁商量。

    石狐子见郑舵主的老脸红红的,想他应该是有些为难,既不想得罪客人,又怕犯法,所以暗示他从宁婴的官户或敏的私户支走一些得了,没必要再开一个户。

    但,似乎又远不止于此。

    否则郑舵主不会亲自见他。

    在秦的经历使石狐子很快意识到,郑氏为商,绝不会轻易放弃与龙泉剑池的长期合作,而在这时候,谁若愿意站出来为两边搭起暗桥,那么谁就能赢得先机。

    石狐子捏紧手心,揣测郑舵主心思,那边,郑舵主也不说话,静看着石狐子。

    终于,石狐子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郑舵主,既如此,我坦白与你说。”石狐子道,“我只是借先生之名,为秦国河西军的工程买入白锡,你查过我的底细,应当知道,我在咸阳有一片园地。”

    “短短。”

    郑舵主摩挲着贝壳的纹路,脸憋得更红,红得发亮,快能比船头的胭脂美人。

    “石冶监,你真的敢保证,你不是为与龙泉剑池有瓜葛的江湖帮派买白锡?”

    “难道我说的不像真的么。”

    这下子,彼此心照不宣。

    这是赌,郑氏赌的是黑白通吃的暴利,而石狐子赌的更大,他赌,魏国没有足够的能量左右楚国王室的最终立场,雀门也没有足够的资本吞掉整个云梦泽。

    石狐子道:“郑舵主若是觉得这几石的白锡实在太少,请给我半年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