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舵主笑道:“如果嫌少,我就不会冒着被市署罚款的危险,亲自见石冶监。”

    石狐子敲定桌案,说道:“好,那么我就从鄂城寿湖做起,这个户,我开了。”

    郑舵主道:“月中交单,月底交货。”

    石狐子道:“一言为定。”

    当场,匠人拿篆刀与金丝,在那洁白而光滑的贝壳之上错入了一个“狐”字。

    ※※※※※※※※

    石狐子收拾好心情,回桂舟,安抚众人情绪,然后轻推开门,坐到秦郁身边。

    二针已取出,秦郁仰面躺着,神情安详,胸膛平静起伏,什么没发生过似的。

    石狐子却怕秦郁还清醒着,听到自己含泪,所以连呼吸都不敢停顿,只焐热了自己的手,伸进被褥里,从脚踝到肩胛,一组一组的揉松那些紧绷许久的肌群。

    “先生啊,你怎么只有这点肉。”

    秦郁的魂魄仍破碎着,被石狐子揉捏手臂,感受到温度,才渐认清眼前的脸。

    “青……”

    狐字没说完,一阵干呕。

    秦郁难受,不仅因为病痛,还因自己身下的气味确实不太好闻,他觉得丢脸。

    从前石狐子还小,屁颠屁颠跟着姒妤学习如何护理自己,他也并不是很在意,但现在,两个人之间关系毕竟不一样,他就无法忽视自己的尊严受到如此摧残。

    “青狐,你的刃锻得如何,看来,我真的要等年后,才能教你做龙鳞榫的范。”

    “先生不要说话,否则容易把酸水呕上来,伤痉又要发作。我知道你已醒,但身体很僵硬,不听使唤,这是正常的反应,慢慢的揉一揉就能动了。”微弱的烛光中,石狐子看着秦郁,温柔的笑了笑,“你也别急,等能动了,我会帮你洗澡。”

    秦郁的睫毛扇了一下。

    洗澡。

    秦郁太想洗澡,以至于一瞬之间什么尊严都不想要,乖巧缄口,就等石狐子兑现诺言。石狐子见秦郁配合,也松下一口气,闲来与秦郁说起葵爹的散铁粉。

    “先生问到锻刃,我还私自讨了葵伯家里的几坛‘散铁粉’来,用它炼钢有奇效,诶,制作分三步,先选亮色山石炼为石英,再加陈年的木屑,关键还是乌矿。乌矿极其稀少,只有在鄂城附近的湖泽能够挖到,专为合成金刚砂所用……”

    秦郁自然不服气,本想叫石狐子拿来让他破解配方,但,为了洗澡,秦郁还是没说话。石狐子说着笑着,偷偷打量秦郁的神色,头回觉得秦郁像一个小孩子。

    娇嫩,敏感,脆弱。

    秦郁也觉察出,能换回这样的秘方,石狐子定然是用了手段的,但他不想问。

    深夜,秦郁终于听见清冽的水声在耳畔响起,那刹,他幸福得浑身发颤,却万万没有想到,石狐子所谓的洗澡,就是打水帮他擦洗,然后换了一条干净裤子。

    根本不让他泡水。

    秦郁唉一声,开口说话。

    “青狐,你姒大哥从郢都来信,自从西阳郡守遇刺,所有用于铸造剑器的矿石,尤其白锡,被邦府管制的越来越严苛,宁婴和敏也说,白锡价格上涨得厉害,已比去年同期高出二成,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有牵扯其中,但从高处看,这无非因为魏使抵达楚地,正动摇着楚王的立场,而我,我不想凑热闹,只想成龙泉剑。”

    “是,先生。”

    石狐子答出这句话,几乎是出于习惯,可,当他抬起脸,看着病榻之上的那具连翻身都要靠旁人伺候的瘦弱的躯体,不禁又怔了一怔——他永远是他的先生

    作者有话要说:  捉虫,感谢阅读

    第57章 汤药

    一个冬天过去,石狐子明目张胆地在城南港口接“货”, 相继帮助寿湖十余家刀剑作坊买入白锡, 成为鄂城地下市场著名的锡贩, 甚至正值年关, 都还有附近郡县的作坊主跑来问价,凭此, 石狐子又收入江汉平原十余种散铁粉制作工艺。

    石狐子招募了二十位本地工师协助自己, 首先根据原料, 五人炼制金刚砂, 五人调制碱粉,再五人研究双边的配量,最后, 讨论焖罐尺寸、焖钢时长与火候。

    他精力旺盛,日夜不睡, 风雨不歇,一边照顾秦郁, 一边依然能保持对实验数据的敏锐的观察力, 他与自己的铭文心有灵犀, 每克难关, 都能听见应龙长鸣。

    那天,石狐子按旧的习惯组织门中的孩子玩斗鸡, 胜者奖励橘子。孩子们都很听话,只有季儿,一看到橘子就哭。采苹嗔怨, 蓝田那回给闹的,从此,季怎么都不信橘子是甜的。石狐子乐了,抱着季,举到头顶,往自己的炼钢炉而去。

    “飞咯!”

    季爱听磨剑。

    “季儿,你听这啊……”石狐子把焖出的钢匕架在铁砂砣机上,讨好小侄女。

    “青狐。”季笑了。

    “不许没大没小。”石狐子道。

    “青狐,阿娘说世上有朱雀和青龙,你见过吗?”季趴在木杆,眼睛水灵灵。

    “我见过。”石狐子不假思索道,直把匕首的刃磨平磨光,铭了文,送给季。

    “那她,她有名字吗?”季眨了眨眼。

    “她叫,小星。”

    匕柄镶嵌绿松石,闪耀如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