吼叫被积雪淹没。

    少年挣扎着,体肤尽被锁链磨破,手腕脱臼,呼喊中才看清,曾经替他受罚去吹律杀鬼的师兄,尹昭,就站在佩戴着那把经过重熔的朱雀宝剑的魏王身后。

    “不!!!”

    这场仪式持续半日,回去之后,行刑者把陷入昏迷的少年按在台架,再度拿铁针蘸石墨汁,一点点把罪恶种入他背部新鲜的伤口中,最深一针,刺透腰部。

    再度醒来,少年已入工籍。

    因咽不下粗粮,他几欲绝食而死,直到看见一人捧青龙而来,跪在自己面前。

    “不要叫我先生!”少年道,“夫人当初派你以学徒身份护卫我,只是……”

    “姒妤效忠的不是王姬,而是青龙剑,青龙先生于朏朏,故而,我唤你先生。”

    一个人的成长,在某个节点之前是漫长而糊涂的,如同合金,总是会经过黑邪与黄白,而当那个节点来临,合金成熟,炉火纯青,之后的岁月立刻就会变得迅速而明晰,如同金液自上而下浇铸泥范,坚定,稳健,直到走过一整个人生。

    当十七岁的小先生又裹挟另外一位名为宁婴的“学徒”逃出洛邑,在魏国的一处不知名的冶署里完成头批工程,拿到几斗粮食果腹之后,他跨过了那一坎。

    从此上道,义无反顾。

    秦郁回过神,看见石狐子仍然尽心尽力地假装着没察觉出铭文之中的破绽。

    “青狐,若非你在这里陪伴,我不敢回忆过去。”说完,秦郁平静喝下药汤。

    石狐子停下刀锋。

    “若先生好过些……”

    “扶我回房。”秦郁道。

    “是。”

    石狐子搀着秦郁,两个人走过廊下,清风吹来,点点萤火在他们的身边轻舞。

    秦郁说完那句话,已经解开心结,也以为石狐子能够感受自己情绪的变化,却见石狐子仍一脸不敢哭丧的牵强笑容,还藏着事不愿告诉自己,难免有些见怪。

    秦郁叹口气,开始套话。

    “青狐啊,我记得,你曾经说过要砍掉什么人的头颅,替我报仇。”秦郁道。

    “先生!”

    “我知道,你现在已不稀罕头颅。”秦郁莞尔道,“我提醒这句话,只是希望,万一,你的大师伯这次耐不住性子,南下楚地,找我炫耀,你不要轻举妄动。”

    石狐子立在原地,难以置信看着秦郁。秦郁走两步也就不动,等石狐子来扶。

    “怎么走的比我还慢。”

    “先生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有听说。”秦郁道,“只是根据多年了解,你的大师伯为能吞掉楚国,做这样的事并不奇怪,但,一个真正胜算在握的人不必炫耀,他既然来,说明还想争取第三方的支持以节省钱资,而这些观望的人之中,无疑会有你二师伯,所以,若真来这么一场故人重逢,无论多危险,我都一定出面。当然,我知道此事还牵涉秦国将作府的选择,你放心,我不会拖到青铜剑的成本高过铁剑。”

    越听,石狐子的手心越湿。

    秦郁每日接送的信息,桃花卫和阿莆都会及时与他禀报,根本不可能越过他。

    前面一句,他还能当秦郁只是猜测,可这后面的一连番未卜先知,他解不开。

    而若是秦郁早就知道消息,故意寻他错处,那么无论怎么解释,他瞒到现在也已彻底完了,于是,石狐子咬一咬牙,把木匣子藏得更深,追着说了句真心话。

    “先生,我代你去。”

    “去哪?什么时候去?”

    “不是,没,没去哪里。”石狐子道,“我是说,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场宴会。”

    “宴会?”秦郁笑了笑。

    套的八九不离十。

    一连串问下来,石狐子脸颊发烫,错得不知道东南西北,偏偏这个时候,二人已走到房门口,那儿垂着一扇竹帘,石狐子不知道是跟着进去,还是退下。

    石狐子深吸一口气,定下心神,说道,“先生,我只希望你永远不必见到他。纪郢是国都,龙泉剑池在那里势力有限,先生若要说服文泽等人不助雀门,就必须展示灰锡,可我担心的是,一旦上官或者郑氏闻讯,会伙同雀门行害命之事。”

    “青狐。”

    这时,秦郁才收起笑容。

    “先生,八月十五,郢都芰荷楼。”石狐子感到耳边一丝凉意,不敢再隐瞒。

    “这消息应该由姒妤的人来传。”

    “是,我……”

    “那信呢。”秦郁伸出手。

    石狐子不说话,试图抗拒,但秦郁的语气令人窒息,只片刻就叫他败下了阵。

    “在此。”

    拿出木匣的那一刻,石狐子想了想,自己犯错还是该跪,遂托在额前要屈膝。

    出乎他意料的是,秦郁取走木匣,没拆开就抛下,只抬住他的手腕,不让跪。

    “你护我赴宴。”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