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帘打开,又哗地垂下。

    石狐子捡回木匣,答得很生涩,忽觉得秦郁不再是从前那个他所熟悉的先生,亦或,他确实是秦郁的剑,可什么时候出鞘,什么时候收回,都不是自己能定。

    好在经过这么一番隐隐争斗,他现在很明确自己的任务,也不再有别的妄念。

    房中,秦郁走到屏风后,仍没有听见石狐子跟来,才意识到自己过于严厉,大概也因为被看出破绽,所以一时心慌……“青狐。”秦郁浅叹口气,转身回去。

    “该你掌门的时候,我自会放手,但现在你还太嫩,所以多学多看,不要抢。”

    一掀帘子,秦郁又哭笑不得。

    石狐子正拿着木匣子,陪季儿一动不动地蹲在草丛里,比赛谁能捉到萤火虫。

    作者有话要说:  [1]用周显王的年号,因为秦郁是代表烛子来论剑的。然后说楚剑的铭文格式,它比较简单,主要反映制作者或拥有者的身份,字体多为鸟篆,位置在剑身靠近剑格处,形式采用阳刻,且多为错金银。

    这里讲一个小故事,大概发生在《苏秦之楚》那个时期,首先,秦国和楚国的关系是合纵连横当中一个微妙的点,两边离的很近,又世代联姻,所以是敌是友经常分不清楚。

    秦使臣来到楚国,递上国书,大概意思是:“秦国用低于市场三倍的价格收购楚国的铜和锡的原料,一个月后,邀请楚国,进行两国的军事预演。”楚国令尹说:“现在六国谁还用铜练兵器,现在是铁才是新贵。他秦国喜欢把那些当做宝贝,我们做个人情,再有还能勘察一下秦国的战力,何乐不为?”

    两边预演的时候,秦国大获全胜。

    楚国真香。

    楚威王因此又向秦王提出购买武器的想法,秦王答应了,但价格比寻常高出两倍,且在这之前,要楚国把购买武器的钱先付掉。结果当时说的很好,但是送来的武器,不仅锈迹斑斑,并且参差不齐,是秦国库存已久的试验品。秦国的押送将军还挑衅道:“我怎样?”楚王心里有千万句话想说,也不能说。

    毕竟,强就是规则。

    于是,这次外交事件中,楚国不仅低价把自己的铜和锡给秦国,让秦国把自己的战力摸了个透,还花很多钱买了一批次品。

    第65章 芰荷

    秦郁到底还是让在外流浪两年的石狐子回到了师门大家庭,尽管两年来石狐子一直是余冶令等楚国冶官口中的“秦匪”, 但秦郁并不责怪, 一如他当初所说。

    赴宴之前, 秦郁做两件事。

    其一, 他令人搬下阁楼里的密封的粉,按不同合金比例、不同炭种火候分类, 将配方和做法交予水匠, 传令甘棠和敏领工师在各江口的桂舟置备百石以上。水匠本擅于舟船, 长期运转也熟悉河道, 所以纵贯西东南北,不会超过半年的时间。

    秦郁没有告诉水匠这些粉的具体的作用,只给它们统一取了代号——长生黍

    其二, 秦郁往剑池寨祭奠净水。

    葵家引路,寿湖众人同往, 邵大娘抹着眼泪追随,因此事态, 左千亦出面。左千本不愿让秦郁进祠堂, 然秦郁由石狐子护着, 一路无人敢挡, 登上三百石阶。

    “净水!今日我陪你论剑!不迟!”

    见到净水的名号,秦郁抱着冰冷的石龛大喊一声, 声嘶力竭,两行泪淌下来。

    “净水!你为捍卫剑道,死得其所!我此去郢都, 亦与你同志,绝不贪生!”

    左千只看着,没有说话。剑池其余弟子哭声响彻山间,比死讯传回时更凄厉。

    秦郁洒过酒,望向山顶的大钟。左千道:“秦先生,自上国柱立钟于此,老巫言,一响,魑魅寂,二响,乾坤清,三响,万世平。”秦郁道:“左宗主,我与你的约定不变,先与江北净水论,再与江南亮石论,最后与你论,等我回来。”

    左千长叹一口气。

    “如此,我只能先为秦先生敲一响。鱼肠可以刺天子,却不可刺同行,这是规矩,虽你曾与剑池歃血为盟,然,我不能因任何人的恩怨破龙泉剑池的信仰。”

    “多谢!”秦郁目含热泪。

    秦郁驶回江口,一声浑厚的钟声从山顶传出,久久不绝,江边市集尘嚣静止。

    魑魅寂。

    夕阳熔金。

    桂舟剑图缓缓落下。

    秦郁收起剑谱。

    “青狐,两年之前,在这里,我把灰锡炼白锡的方法教授于你,你可还记得。”

    “记得,火候要白。”

    秦郁嗯了一声。

    “出发。”

    ※※※※※※※※

    轻舟向北,路过铜绿山,秦郁看见雀门赤旌在工地上飘飞,几十座冶铁作坊拔地而起,雀仓就建在冶署和冶商的旁边矿井出口处,高大蔽日,似等待着盛宴。

    抵达郢都,顺西南河段前行,秦郁又见滚滚浓烟,两岸布满正在建造中的工厂,雀门工师统一身穿的杏红方棋纹工服,手执皮鞭,呵斥工人搭设架锅的炉基。

    距离水门尚还有三里。

    “先生,雀门如今的用人制度惊世骇俗,不问出身,但凡加入,臂黥雀纹,必先做满三年苦力,期间没有工钱,待遇也和奴隶无差,只有熬过来,才能开始凭功劳晋升,但,他们之后得到的回报很丰厚,尹昭会给他们脱离工籍的机会,一个人如果做得好,足够忠诚,甚至在五年之内就可以跻身士卿,染指其它业务。”

    石狐子指了一位原本在铜绿山季井里做工,现已身归雀门的工师给秦郁看。

    明知艰苦,还是有不少楚国的工人跃跃欲试,按流传的说法,只有这样,他们才能改变草芥般的命,用自己熟悉的工具去得到那些让他们觉得渴望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