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郁笑道。

    秦郁披素白广袖,纵使身姿高挑挺拔,因肤色苍白,仍显得比文泽虚弱很多。

    秦郁的语气却是自信的。

    他要撕破尹昭的皮,劝回文泽。

    正说着,几人因哗然回过身。

    赤红雀旗铺满河道。

    风中,秦郁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船舱前悬着帘幕,幕布前站着一张陌生面孔。

    “文盟主,我愚笨,出使郢都许久,今日仍是未见其人,先惊叹于其威。”杜子彬隔着三步作揖,笑道,“寿春雀仓积八万石白锡,尹司空闭着眼就走过去;至郢都拜访司空府、少府、中府,也未见拥堵;结果到芰荷楼不到一里河段,全给文氏盟下占满。尹司空晕水,舱里问杜某怎么还不到?!杜某哪里敢多言,几位前辈是情同兄弟,这些年未见,众多的弟子无不澎湃,其实,又在情理之中。”

    文泽回礼:“杜先生。”

    秦郁道:“你这人爱说话。”

    杜子彬看了秦郁一眼。

    “秦先生。”

    “嗯。”秦郁笑答。

    这时,船帘缓缓掀起。

    一个深沉平淡的声音传出:“二十载未见,发丝尽白,望二位故人莫要认生。”

    “尹司空。”杜子彬退边。

    尹昭的绛紫深衣出现在众人视线中。他没有带任何侍卫,只与云姬同船而来。

    众人欢迎。

    看见彼此的那一刻,三个人的眼中都有些湿润,他们什么都不说,打量岁月。

    “二十年。”良久,文泽开口。

    “是。”尹昭行揖问候文泽,微微点头。

    尹昭见着秦郁,一双手立时放下,按在佩剑。那是一柄无刃的雕刻朱雀的玉剑,没剑鞘,通体白润水亮,剑格有飘花。

    “秦郁,这么些年,我看你铸的剑,还以为你正是意气风发时。”尹昭道,“若早知你身体已消瘦如此,我定不会让手下为难你,更不会与你争这些虚名。”

    “你可还记得……”尹昭还要问,忽停,似被什么烫了一下,看向秦郁身后。

    那是一双流火的眼睛。

    尹昭道:“我没见过你,你应就是抢锡的石狐子。”身侧,云姬掩袖笑了笑。

    “可惜我今没带虫牙。”石狐子道。

    “有神勇之气。”尹昭道,“秦郁,就算你不愿回中原,也当让他随我历练。”

    “倒是不必说这些话,尹司空。”秦郁平静道,“他的手艺,已够练你百回。”

    一句话,尹昭的神情变得冷漠。

    秦郁也没和缓。

    重逢的喜悦就这么过去。

    月下,船工吆喝着远去。

    “唉,不说这些。”文泽拉住二人,对尹昭道,“我是面东之人,今夜的规矩我定,先前已与小师弟提过,现再与你这大师兄说,既于楚地,不述过去仇恨。”

    尹昭道:“自然听你的。”

    文泽道:“入堂!”

    步入堂中,金玉错响。

    众人所见,三人的发髻不约而同佩戴着三支长宽相同,刻纹不同的青檀簪子。

    正中的屏风之上是一幅百兽漆画。

    案头食器是青铜精铸,雕刻复杂草木纹,衬得宴堂里的一切都似在蓬勃生长。

    秦郁宠辱不惊,因楚人尚左,所以即使无人提醒也自知坐次,不料,待大家都坐下,纷纷赞赏着钟磬旁楚王新赐的凤鸟白虎鼓架,夜宴上真正的考验才开始。

    他要撕尹昭的皮。

    尹昭则要踩他的肩膀。

    酒还未斟,杜子彬步入堂中道:“秦先生当真是贵人,安坐右首,亦能自若。”

    “杜先生此言何意?”听见此刁难,姒妤立即从副席起身,应杜子彬道,“在楚地,就按楚人的规矩论礼,先生于烛子门下排行第三,坐于右首,有何不妥?”

    “没有不妥,我是夸赞先生。”杜子彬走到鼓架边,拿过乐伎手中的木槌,“咚”敲了一下,“先生不必谦虚,鄂城所作十八剑,据我所知,无一不刻着‘四十六年’,可见先生以周礼为重,尚右是其一,其二,杜某佩服先生当仁不让。”

    姒妤道:“荒谬,你这是强词夺理……”

    “尹司空。”秦郁打断姒妤,笑了笑,自己卷起袖子从酒樽里打出温酒,斟入耳杯,敬道,“此酒本当与文盟主共饮,然而,先坐得舒服,才好舌辩不是,我不太懂政治,你若让我,刚好我的腰疼,也不方便起身,就勉为其难接受了。”

    姒妤看秦郁的眼色,归位。

    “文盟主,这样也和美。”杜子彬道,“秦先生坚守旧制,居右首,尹司空胸怀宽广,知变通,自当以楚地习俗为重,居左首,两边都最得体,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