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与诸君共饮。”文泽道。

    众人共同举酒,一俯一仰之间,杜子彬拉近了与楚士的关系,疏远桃氏师门。

    秦郁品下第一杯酒。

    舞乐开始。

    二位楚女身披彩纱,挥舞水袖,头戴五色长雉羽,在和美的雅乐中追逐丽影。

    尹昭面色微红,看得入迷。

    “如何,尹司空,南国的女子,不输中原罢。”文泽笑道,“我愿用笛音附和。”

    秦郁看文泽拿出那支竹笛,横在唇边,心知此时的文泽是戏中露真情。文泽本就生得秀气俊美,又是公认三人之中气色保养得最好的,如此姿态,堪比少年。

    秦郁苦笑着摇摇头,为心中不当的比喻罚自己一杯,刚放下,又见尹昭起了身。

    尹昭从袖袋中取出一对玉管。

    “此曲绝妙,是黄钟宫的调式……今日,我正好带来一对玉管,愿与文盟主同奏。”

    文泽闭眼吹着笛,声不变,陶醉其中。

    尹昭执起一管,紧随旋律,与之共鸣。

    案前,只剩下那另一支玉管。

    秦郁凝视着玉管,神色变得复杂。

    石狐子眼疾手快,上前添酒。

    “先生可有异样。”

    秦郁侧过脸,小声说道:“此刻放在案上的,正是我在秦国给栗氏陈平的那支用于定衡的玉管,不知什么原因,它竟然出现在这里。”

    石狐子说道:“什么。”

    如此看来,方才论坐次只是一个开端,现在,这只律管又不知会引出什么事情,至少它出现在这里,就说明,有可能是雀门的工师抵达咸阳,诱使陈平交出了衡权。

    “青狐,你让姒妤请个人来。”

    “是,先生。”

    秦郁劝石狐子归位,瞥见姒妤已离席,便没有再多说什么,自顾自品糯米酒。

    一曲方奏罢,堂中喝彩不断。

    “秦先生,别喝闷酒,还有一支玉管呢,这可是尹司空专门为你准备的。”杜子彬开口道,“前阵子,我的师弟何时出使秦国,在将作府里听闻秦先生用黄钟定衡,实在敬佩,正要寻处拜访,熟料,那栗氏陈平自己就把律管交了出来,说,咱楚魏断白锡,已把秦人逼上绝路,将来他们用不用合金铸造都不知,各地冶署也都在削减桃氏人数,恐怕坚持不过今年,不如请秦先生就用这玉管与司空合鸣,物尽其用,省得回秦国受气。”

    文泽睁开眼,纤长的手指停歇在笛间。

    他也认出了那支玉管。

    再经过杜子彬的介绍,这就与方才辩论坐次完全不同。这是一个信号:雀门能拿到秦国定衡所用的律管,说明他们已经切开了秦国冶制的口子,进一步说,秦郁此时必自身难保,不可能再有精力去改变雀门入驻楚国的局势。

    文泽心中的衡器倾斜了。

    “杜先生果然爱说话。”文泽放下笛子,笑道,“既如此,我们兄弟三人合奏棠棣可好?”

    这回,换尹昭闭眼吹管,陶醉其中。

    杜子彬笑站到秦郁面前,目光直逼秦郁涣散的双瞳,不带情感,如冰寒的刃。

    秦郁却没有动。

    他不能动。

    堂下无数双眼睛盯着,若他答应吹律管,等于默认杜子彬的说词,默认桃氏弟子在秦国真的已经寸步难行,而这,并不是事实,也不会成为事实,只是尹昭蛊惑人心的谎言罢了。

    秦郁相信公冉秋和陈平,但他现在没有时间深究原因,他惩戒的只是雀门,他不能让楚国百姓的财富在这场殊死对决中付之一炬。

    “秦先生且慢!”

    当此时,姒妤领着一位赤衣楚官而来。

    歌舞暂停。

    尹昭被迫停止。

    楚官姓芈,正是那日纪山迎尹昭之人,司空府主官之一,与姒妤有相剑之交。他的手里高举漆盘,盘中亮光闪动,削刀与曲尺的旁边,放的是一块纯正的黄金。

    “尔等如何蔑视国家衡器!”

    众楚士低下头,只有一个昂首不服。

    “我楚人用前朝之法,寸金为铢,而黄钟定衡只是中原流行,如何能说罪?!”

    姒妤道:“河西通商,两国衡制早已相同,这位仁兄,可否容芈栗氏展示?”

    衡器与黍米很快摆来,楚官当堂用削刀切下立方寸黄金放于衡器左边,再用黄钟定衡法量取黍米,放于衡器的右边,气氛一度紧张,众人屏息凝神等待结果。

    左与右渐渐持平。

    “杜先生,此管与寸金同理,亦为衡器,请不要再当尹司空的面行亵渎之事。”

    姒妤道。

    众人叹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