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风波方才作罢。

    姒妤谢过楚官,亲自送出酒楼。

    回来时,舞乐仍未继续,尹昭拿着玉管,长叹口气,走到秦郁的面前,轻放下。

    “不看舞了,不斗了。”尹昭回过头,对文泽道,“文盟主,我为你们舞剑。”

    文泽道:“岂敢岂敢!”

    “尹司空,你就让我们歇一歇罢。”秦郁道,“再说你这么大的年纪,伤……”

    “咚”

    鼓响。

    剑影划过眼角。

    青白玉剑与绛色飞舞堂中。

    他的目光永远凝视在剑锋,就在万兽奔腾的宴堂之中,他用玉剑挑起秦郁耳杯中的酒汁,全而无缺,张而不散,用剑锋在地面挥洒出偌大的一副七国的舆图。

    “文泽,秦郁,诸君,秦国日益强大,虎狼之心暴露无遗,犀首回到魏国之后,提出合纵之策,何为合纵?合众弱以攻一强,多年来,敢问他们强压价格,夺去楚人多少血汗?!我们只有联手打击秦国,才能将其控制住。雀门是这么想,也是这么做的,河魏、东齐,北赵,晋韩,如今已有四国工师凝聚在朱雀羽翼之下,我想做的是为楚国也提供品质优良而价格低廉的兵器,我不隐瞒,在寿春,我们已有八万石白锡,在秦国,我们也已潜入咸阳,触动他们的冶制,对现在的雀门而言,收网只是一瞬间之事,我想与各位做朋友,所以借这次师门宴会,给你们共同富裕的机会,在铜绿山,在云梦泽,我们还需要为上百矿建造炉房,如果能得到相关工具配件的支持,我们就分利,楚人占三成,不,四成!”尹昭道。

    尹昭并非说说而已。

    他所舞的玉剑,原型就是这两年来雀门在寿春生产的铁剑。众人正窃窃私语,杜子彬令人关闭院子大门,扛来一筐真剑。剑人手一把,铭文中的仓号全部对数。

    “尹司空坦荡。”

    文泽观望许久,终于为此动了心。

    文泽拔出自己的剑,入堂与尹昭双舞。尹昭斜劈,文泽一手格挡,哐,剑刃交响。

    秦郁酒在手中,微微停顿。

    文泽的剑,弧线如女子腰身,剑刃已磨得圆润,泛出珠玉才有的光泽,其柔软还体现在剑格与剑首,剑格两端是凰鸟与凤鸟,剑首是一枚黄蜜蜡,合起来看,是凤凰遨游天际,追逐仙丹的造型。

    秦郁猜得出,那曾是怀水。

    一个男子若是把佩剑改造成这样,说明,他心中已另有所爱,他无欲再问剑道,他想的是坐稳产业,平安过活。

    秦郁不知道文泽家室的情况,只知,此刻他必须阻止尹昭继续煽动文泽的情绪。

    他要出杀招。

    秦郁示意姒妤去取炼丹炉、灰锡以及长生黍,突闻一声叱令,应龙亦已出鞘。

    “二师伯,让开!”

    石狐子一剑把玉击碎。

    那刹,宴堂落玉,玉如雨下。

    众人拔剑。

    “这般失礼,你想抵命。”尹昭道。

    石狐子的剑锋直指尹昭,眼眶通红。

    再近一步,就要见血。

    “来!”尹昭朝前顶撞,应龙鳞片割蹭过他的脖颈,血,滴在他脚下的中原。

    “青狐。”秦郁正洒着长生黍,虽知石狐子不会冲动,但嗅着戾气还是担心。

    石狐子深吸一口气,收剑。

    “尹司空,我是秦人。”

    应龙飞向更辽阔的地域。

    石狐子道:“犀首何人,还不就是秦国昔日的大良造?!他离开秦国已是才尽,活人岂能认死名号?其一,仪相邦针对合纵,早已提出连横。何谓连横?”

    石狐子单腿提膝,左右各弓步出剑,以肩带肘至腕,转动剑身,将碎玉扫为一条横线,似利剑刺入中原:“事一强,以攻众弱!楚人难道要忘记陉山之耻?难道要忘记魏国出尔反尔的教训么?!与秦联盟,更有芈八子盛宠,何愁会有血亲相残的一日?届时共进中原,平分田地,又何必要再忍他魏国!其二,雀门根本没有八万石白锡,诸君可自去寿春雀仓核查,他们的仓号只是统一铭文时做了手脚,连刻痕的新旧程度都不同,怎么能使人信服?其三,楚人的钢铁冶炼之术,如散铁焖钢,远胜雀门白宫,你们觉得,上国柱令尹大人若还睁着眼,会允许冶署工师或民间匠人放弃已有的先进工艺,放掉冶铸权,去讨好更次的雀门么?两年前我赌的就是不会,而现在我越发确信了,因为,我亲眼看到过楚人的血性。”

    “你觉得光凭血性,能行么。”尹昭问道,“你在此舞剑,能给大家什么好处。”

    一时,宴堂鸦雀无声。

    石狐子攥紧手心。

    这场争论超出了应有的界线。

    “秦郁,你这弟子是一个未开化的野人。”尹昭大声笑道,“不过,我是真喜欢这样的人,世间多少事,本就凭血性办成,似你这般半死不活,有何意义?”

    秦郁浅浅一笑,合上炼丹炉的炉罩,说道:“师兄,连我都未曾对青狐说过一句,‘喜欢’,你如何敢这么说?你何德何能,值得我如此动气。”

    “先生……”石狐子听到这句立即收剑,坐到秦郁身边,连饮七八杯下肚。

    “我永远忠于你。”石狐子道。

    秦郁嗯了一声。

    舞剑结束之时,文泽欠身,清了清嗓子。

    秦郁没有再加码,唯独那炼丹炉中泛出纯正的白光迷幻而神秘,照得碎玉与酒珠格外鲜亮,似不经意间左右着局势。

    尹昭觉得热,敞开衣襟坐着,问楼里要冰镇的糯米酒,声音已有些嘶哑:“文盟主,我就说一句话,铜绿山是你的老窝,那里的情况,你是摸得透的,要不要入伙,你看着办。”